TENRA with Guns(01)
日頭已經逐漸隱沒在山的另一頭,夕陽的光芒將山城的邊緣鑲上一層金邊。
蕎麥麵店的老闆坐在店裡,從打開的店門看著這番景色,正在想該不該把蠟燭點上,他知道會有人來取一份蕎麥麵,總是差不多時間到達的權六卻來的慢了些,在河流對岸的娼館街,也就是花街已經點上了蠟燭,但是這是他今天要出的最後一份餐點,如果可以省錢,他並不想做多花錢的事情。就在他猶疑不定的時候,門口突然出現了身材壯碩的身影,遮住了他的視線。
老闆對著巨大身影皺起眉頭,眼前這個綁著頭巾,穿著明顯不合身材衣服的壯漢怎麼看都不像是娼館的僕從,不如說應該是保鏢才對,但是保鏢會特地來取餐嗎?
壯漢意識到店主的疑慮,他提高音量,開朗的向店主打招呼:「晚安,大將,我是奪朱樓來的,少爺的晚餐準備好了嗎?」
老闆皺皺眉頭,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壯漢,問他:「平常都是權六來拿的,他怎麼了,你是奪朱樓的人嗎?我從來沒看過你,而且你這麼壯,看起來不像是僕人吧,你總不試想來騙這份餐的吧?」
好像早就知道老闆會有這種疑問,壯漢流暢的說道:「是也不是,花街那邊最近吃外面叫餐的多,所以乾脆找個能一次全拿的人,也就是在下我了。」
「唔,」老闆看看壯漢的身材,和他背後背著的大木箱,再看看他那自信的態度,點點頭說道:「好,就是這份了。」
一邊說著,老闆把裝著蕎麥麵的木盒交給壯漢,原本是希望看到他放下背後的箱子,不過他卻把餐點拿在手上,轉身就要出去。
老闆有點想叫住他,還是覺得算了,說不定那箱子裡已經滿了呢。於是他選擇收起暖簾關上門,今天又是一個不用點蠟燭就結束營業的日子。
另一方面,壯漢離開麵店,走上前往花街的道路。
小手田山城的花街,如同其他的花街一般座落在河流邊,用土牆圍住,門口有著守衛,這些守衛不只負責看管任何想逃走的女性,同時也肩負著解決紛爭的任務。
雖是如此,這些守衛也只是比尋常人強壯一點而已,對身材壯碩到可疑,卻堆著滿臉笑容號稱是送外賣的壯漢,他們也不太想攔查,反正真的在裡面搗亂,還有娼館的保鏢看著呢。
就這樣,壯漢走進入花街。
花街毫不吝惜的點上蠟燭和燈籠照亮大街,氣派的大門裡裝飾著金漆屏風,遮蓋行人的視線,妝容華麗的女子靠在紅色的欄杆旁,伸出白晰的手臂,用輕柔的語調招呼路上的貴客,已經先入場的客人在二樓接受招待,歌聲、鼓聲、三味線與調笑的聲音交雜在酒香滿溢的空氣裡。
壯漢就像要隱藏自己一樣,盡可能不和街道中間熙熙攘攘的遊人產生任何交錯,獨自走在路旁,感受著夜晚的熱鬧與生機。即使躲在路邊,壯漢那高大的身材還是很顯眼,只是會來這裡的人,怎麼會去在乎一個男人呢?
壯漢踩著輕快的步伐,熟門熟路的走到奪朱樓的門口。
奪朱樓不愧小手田山城底下最大娼樓,兩層建築壯麗廣闊,飛簷畫棟,黑瓦白牆外掛著深紫鑲金紋的綢布裝飾,大門上方掛著「奪朱樓」三個大字,毫不吝惜的使用金泥寫就,想起之前來的經歷,壯漢毫不猶豫地就要跨進門裡,卻被長相兇惡的保鏢擋住去路。
「嘿!幹嘛的?」「呃,送……麵的?」
「送麵?」保鏢再三掃視壯漢的身材,手搭到腰間的短棍上:「看起來不像。」
「對不起,我第一次來的。」壯漢把肩膀垂下肩膀,讓自己看起來盡量小一點,對著守衛彎腰低頭:「送餐原來不是走這裡的嗎?老闆說走正門就行了,這是少爺要的餐點,如果不趕快送到,我會被罵的。」
「唔。」保鏢衡量了一下壯漢的身材,又看看他誠惶誠恐的樣子,決定把問題丟給後門的守衛。他放緩了口氣,把壯漢帶出門口,指著旁邊的一條幽暗小徑:「往那邊沿著圍牆走,後面有後門,送餐都是走那裡,不要再搞錯了。」
壯漢順從的點頭,再三道謝之後走進小巷。一離開光照的範圍,大街上的熱氣瞬間消散,留下的只有寂寞蒼涼,歡聲笑語瞬間遠去,只不過踏出這一步,彷彿跨越陰陽。
男人搖搖頭,甩去多餘的感傷,沿著指示找到奪朱樓的後門。後門附近沒什麼人氣,還是能聽見奪朱樓裡的歡笑,搖曳燈火映照出尋芳客的剪影,彷彿真實上演的皮影戲。
「來幹嘛的?」
一個粗魯的聲音傳來,從半掩的後門走出一個保鏢,同樣警惕著這個身材高大的傢伙。壯漢露出和善的笑容,用輕鬆的語氣說道:「大哥,我是給少爺送晚餐來的。」
他舉起手上的木盒來表達自己的身分,考慮了一會之後點點頭,決定把問題丟給在內院的保鏢:「去吧,別鬧事,裡面有人會告訴你該怎麼走。」
壯漢順著指引進入內院,裡面站著另一個保鏢,他碎唸著一些聽不清楚的抱怨,朝壯漢走過來。
「少爺的晚餐是吧,那邊。」
保鏢用下顎指指池塘邊的小徑,奪朱樓有一座美麗的花園,這座種滿花草,經過精心照顧的花園並不單純只是讓來客欣賞而已,花園的水池隔開的是華麗與陰慘,教訓妓女和關押欠錢客人的牢房就隱身在池塘後頭的小空間。
壯漢順著小徑走過池邊,不速之客驚擾悠游的錦鯉,他們迅速轉身下潛,擾動池面打碎粼粼月光,波紋擾動,彷彿池主在池底漫遊畫出的鱗光。他繼續前行,在水池邊看到嶄新的竹籬圍住一座低矮的平房,籬笆上的藤蔓甚至還沒爬滿,能隱約看到裡面的平房。
這座籬笆將平房和更後面的幽暗之處隔開,裡面透出的微微燈光讓壯漢感覺到一絲異樣的平靜,彷彿回到眾人口中所說的「家」,但是……
他稍微搖搖頭撇開多餘的思緒,走近平房。
從平房裡隱約傳來女子的聲音,壯漢側耳傾聽,似乎正在講述一段軍記:「……此時龍崎晴臣興雲喚霧,魂石之力廣漫戰場,蔽日掩天,敵我難辨,龍崎實乃龍神之後,拔刀大呼而起,穿透雲霧,直取敵軍大營……」
壯漢對軍記一向沒什麼興趣,總覺得是俗人創作的英雄譚。但,這個女子的聲音有種獨特的魔力,而且剛才提到的某些關鍵字使得他想再繼續聽下去,忘卻目的的壯漢拎著木盒走向聲音來處。他金屬做成的腳踏上木頭走廊時發出的沉重撞擊聲打斷女子的朗讀,室內有兩雙視線掃視過來。
一個梳著髮髻,仍然有些許黑髮及背,穿著淺紅色和服的美女端坐燭台旁,她的手還搭在書台的書上,望過來的漆黑雙眼彷彿深淵,要吞沒一切望向她的目光。在她伸手可及之處,一名穿著藍色單衣的蒼白少年散坐窗台,同樣的黑髮遮住半邊臉龐,仍能看出他秀氣的長相,一條麻花辮垂落身後,月光照在他的頭髮上,反射出點點銀光。
燭光微明幽暗,照亮房內的兩人,就在那個昏黃燈火所及的小圈圈裡,似乎有種難以言喻的羈絆籠罩其中,令壯漢頓時失語。
此時壯漢突然額前一冷,他本能地提起木盒護住前額,在一聲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響之後,他把木盒放下,發現一根金屬髮簪深深刺入木盒。他往前看去,少年方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摘下插在女子頭上的髮簪丟了過來,他的手甚至還沒落下,女子散開的長髮還在空中搖曳,髮簪就已經直指他的眉間,要不是剛才本能一擋,少不了額頭要被戳出一個洞來。
少年的手飛快做出奇妙的手勢,美女端詳一會,略微頷首,轉過來朝著壯漢輕語:「少爺問你是誰呢,何不報上名來?」
「只是個好事者而已。」壯漢慢慢把手上的木盒放下,舉起雙手表示沒有敵意:「我前一陣子才剛出遠門,一回來就聽見奪朱樓的傷物姬居然有了主子,而且還是個初戰就建功,讓全城下熱烈討論的十六歲少年狩夜,身為好事者,自然會想見識一下吧?」
「你是誰?」「清次郎。」「權六呢?」「大概在哪裡喝醉了。」
黑髮的傷物姬輕輕一笑,漆黑的雙眼直視壯漢,淡淡開口:「那麼,名字叫清次郎,卻很像很像『機械戰鬼』蒼的外賣郎,既然已經踏進房裡,何不就此留下,把軍記聽完?」
眼見真實身分已經被看破,蒼拿下頭上的頭巾,露出一頭銀色長髮,不客氣地在緣廊坐下:「留下是可以,不過少爺沒意見嗎?」
靜往狩夜的方向看去,少年嘴唇動了一下,看著有點想說什麼,最後快速的比了一段手語,然後手掌向下,手指稍微彎曲的晃了晃,把視線轉向窗外。
「少爺說行了,但是請清次郎先生把晚餐交出來吧。」
「到現在還叫清次郎嗎?」
「角色要一直扮演到最後,清次郎先生也是,奪朱樓也是,這整個花街都是。」
「那妳呢?」
奪朱樓的傷物姬沒有回答,紅唇泛出一抹笑,挺直背脊坐正來,從方才暫停的地方繼續下去:「龍崎闖入大營,斬盡前後左右,刀刃相交,火光四濺,終究長刀折斷,情急之下攀折櫻花之枝,竟化為利刃……」
狩夜把視線從窗外移回室內,繼續傾聽,蒼小心翼翼的打開木盒蓋子,放到地上時不發出一點聲音,他放輕動作靠近狩夜,把木盒遞過去,狩夜伸手接過,盯著蒼看了一會,空著的手向前伸出做出夾住筷子的手勢,輕輕招手。
蒼看了一會,才回過神來,從腰間的錦囊抽出筷子雙手遞上,狩夜接過筷子,勾了勾嘴角之後慢條斯理的享用遲到的晚餐。
被棄置在一旁的銀髮壯漢搔搔頭,走到緣廊邊坐下,想起剛才看見少年那白晰過分的皮膚和修長而纖細的手指,還有那種讓人服侍的理所當然的態度,不自覺地吐出一句「簡直像個大小姐。」
話音還沒落,他聽見後面傳來一陣兩筷相夾的敲擊聲,轉過去就看見狩夜拿著筷子正朝他比劃,他舉起手來表示投降,把「果然是大小姐,還是個記仇的大小姐」這句話留在心裡。
蒼抬頭看著滿天星空,黑髮佳人朗讀聲伴著蟲鳴,一種奇妙的感覺慢慢滲入內心深處,如同房裡點著的薰香一樣,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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