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RA with Guns(02)

不知道是不用錢在奪朱樓裡過一晚比較稀奇,還是在壯漢包圍下起床比較稀奇,或是兩者都很稀奇。


無論答案是哪個,這些事情蒼都已經經歷過了。


昨晚夜更鐘打過四響,靜的軍記朗讀告一段落,坐在窗邊的黑髮少年起身走到銀髮壯漢身邊,毫不客氣的拉拉他的衣領,示意要他離開。


「等等啦等等,再晚一點才好翻牆出去。」


說歸說,蒼也沒抵抗的意思,順著狩夜推的力道離開房間來到緣廊,背後押著的小小力道突然停止,他轉身一看,狩夜手上拿著木盒和一件單衣塞到他手上。


「這什麼意思?」「少爺說木盒您賠,單衣您蓋。」

「此乃待客之道,翻牆有害清次郎先生的名聲。」


「這也是少爺的意思?」「我覺得少爺是這麼想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蒼找了根柱子靠著,裹著單衣準備入睡,黑髮的傷物姬跪坐在他對面,禮儀端正的向他行禮:「請貴客安歇。」


-沒付錢也能是客人嗎?


蒼看著拉門在他面前無聲關上,裡頭的燭火熄滅,只有遠處主樓還隱隱傳來歡聲笑語,他慢慢閉上眼睛,再次張開的時候,身邊就圍著一群臉上寫著「我是保鏢」大字的男人。


「喂,他醒了。」「那不快上?」「你先啊。」


無視男人們的竊竊私語,蒼起身伸個懶腰,禮儀端正的把借來的單衣折好放到一邊,一腳踩上緣廊一腳落地,兩手大張,誇張的呼喊:「且慢!且慢!諸君且聽我一言!」


「且什麼,吵死了。」


一陣專屬成年男性的低沉嗓音傳來,蒼轉身看去,正好碰上身後的紙門被粗魯拉開的一瞬間。


單衣穿著整齊,還戴著遮住半邊臉的面具,一副隨時可以出門去的樣子,頭髮卻散亂披肩的黑髮少年半睜著眼睛站在門口,聲音如此成熟,叉在胸前的雙手卻還殘留著少年專屬的纖細,在清晨的陽光下看起來就是個不協調感的集合體。


「你就是用這種方式報答收留你過夜的人嗎?」狩夜懶洋洋的抱怨著,蒼思索了一會,想找個不會突然有東西朝他飛過來的回答,最後決定丟個毫無關連的句子解決:「原來你的聲音聽起來是這樣,真是個男子漢。」


「哼。」狩夜不再搭理蒼,對著旁邊的保鏢群招呼:「把他叉出去,怕什麼,又不會咬人。」


「嘎喔。」「記得木盒。」「喔。」

「傷物姬呢?」「睡著。」


狩夜把木盒拎起來塞到蒼的手上,之後轉身進房去。蒼就這樣拎著木盒,在保鏢包圍中從後門離開奪朱樓。


早上的花街有種不真實的寧靜,各房各樓大門緊鎖,就連晚遊的夜鷹都已經歇腳,不見蹤跡。一踏出花街大門,市井吵雜迎面而來,木屐和草鞋的雜踏聲此起彼落,挑著擔子的小販忙著到處穿梭,大道藝人隨處佔據路邊進行各種表演,小孩在路邊奔跑,偶爾被差點撞到的人斥責,也阻不住他們嬉鬧。


蒼深吸一口氣,讓世俗塵味盈滿胸膛,洗去殘留的花街餘韻,目的既然已經達成,是該辦正事的時候了。


-好了,接下來該從哪裡開始呢?


銀髮壯漢雙手抱胸,歪著頭重新回想最近要辦的「正事」。


幾個月前突然來了個神秘兮兮的指名委託,委託人自稱田中善兵衛,要他尋找主子祖先的遺物,妖刀「龍櫻國重」。


就這樣一份沒頭沒尾的指名,給出的報酬還挺豐厚,甚至定金也給得毫不吝嗇,還說沒有完成的時限。是個左看右看都很可疑的委託,但蒼還是決定接下這份工作。


委託人給出的唯一線索是一幅古老捲軸,上頭畫著山水畫,旁邊標明「龍櫻國重埋藏之處」,紙面上展開的是在雲霧繚繞的小島上有著一座神社,雲霧造型如同蟠龍,在頭角處還漆上兩點深紅,彷彿龍瞳。


本來是想著「靠這張圖難道要找到猴年馬月」,沒想到在茶館裡展開捲軸的時候,茶館的看板娘明子端茶過來的時候端詳了一會,開口就說:「雖然不確定,不過這張圖上面畫的,應該是霧峰山龍瞳湖吧?」


「霧峰山龍瞳湖。」蒼看向明子,重複了一次剛才聽到的地名。明子稍微別開視線,圓圓的臉上掛著有點尷尬的笑,再重複一次她的口頭禪:「雖然不確定喔?」


「聽說而已是吧?」

「上面有寫啦。」


「哪裡?」

「那邊。」


銀髮壯漢皺著眉頭看向明子手指指的地方,怎麼看都只是水墨勾勒的一片松林,想再多問兩句,卻發現明子已經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他端起茶了啜了一口,手掌感受著陶杯舒適的微溫,透過窗戶斜射進來的晨光裡照亮些許塵埃,在交談聲和醬油香氣混合的漩渦裡旋轉起伏又散落。


回憶勾起蒼的食慾,他摸摸肚子,鋼鐵手指敲打在同樣材質的身體上,發出輕微的金屬敲擊聲。


「有問求籤去神社,不如停步坐風車……嗎?」


蒼想起在城下流行的俗諺開頭,大概是說求籤不如去問明子,雖然一樣曖昧而且一樣都要花錢,籤紙不能吃,可是糰子能吃。


目的地既然已經決定,蒼邁開腳步走進人群裡,穿過熱鬧的大街,兩旁商家攬客的布幡在微風中飄動,微弱的吱嘎聲串起此起彼落的喧囂,演奏著名為日常的曲目。


走了一段路之後,蒼如同往常在插著風車的石燈籠旁轉進兩旁有綠蔭遮蔽的道路。在遠方矗立著鮮紅色的鳥居,而在鳥居不遠處,一家樸素的民宅被不合宜的熱鬧包圍,鋪著紅布的長凳坐著幾名歇腳的人,不知道是正要去參拜,還是已經回來。


蒼大步向前,掀開寫著用歪歪斜斜的字體寫著「風車庵」的暖簾走進店裡,明子轉頭看見,綻放出親切的微笑走過來招呼。


「最近賺得如何啊?」

「一般般吧。」


「結果找到湖了嗎?」

「啊啊,算是找到了。」

「算是?」


蒼的視線焦點從明子臉上移開,似乎是看見了遠處神秘湖泊的風景,似乎是感覺到有很多故事可以聽的預感,明子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她左右張望一下繁忙的室內,跑進後頭的廚房端出一杯熱茶,主動放到空位上,說了一句「等我忙完喔?」就像一陣風一樣的離開。


蒼在茶杯前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了啜了一口,才發現這就是他之前展開捲軸的同一個座位。


手掌感受著陶杯舒適的微溫,透過窗戶斜射進來的晨光裡照亮些許塵埃,在交談聲和醬油香氣混合的漩渦裡旋轉起伏又散落,簡直像是時光倒流。


-其實我是來吃點東西的。


銀髮的壯漢很確定自己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就在明子來回穿梭的過程中,桌面上就出現了自己慣常點的醬油糰子,就在他放下第三根竹籤的時候,看板娘終於暫時完成職責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呼。」

「辛苦了。」


「還好啦,現在忙完了。」

「嗯,該從哪邊開始呢?」

「從怎麼找到霧峰山開始好了?」


「啊,那個啊。」蒼搔搔頭,有點無奈的嘆息一聲:「妳也就說了那個名字而已,不知道是幾百年前聽來的。」


「這種時候呢。」

「嗯嗯。」

「就要去求神拜佛。」

「求神拜佛。」


明子重複了一次蒼剛才說的話,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可是這樣填不飽肚子喔。」


「誰叫這件事情連風車庵的明子都不知道呢。」蒼喝了口茶,把眼光移向外頭的鳥居,繼續說下去:「無可奈何,只好送錢給神社,抽了一張籤以後,給了個很模糊的『往西北方則吉』的答案。」


「那張籤的運氣是?」「末吉。」

「嗚哇。」


抱著「至少不是凶」的心態一路往西北方直行,看起來有能走的路就走,沒有就找路,就這樣奔馳了兩天,在第三天的早上來到接近山的地方。


山腳下有個聚落,蒼走進聚落裡想找人打聽,沒想到村人看見身材高大穿著華麗卻看起來風塵僕僕的的鋼鐵壯漢,每個都像看見貓的老鼠一樣瞬間消失。


蒼看了看四下緊閉的門戶,決定叉著手在廣場等一會,莫約一刻之後才出現一個很有年紀的老人顫抖著靠過來,也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上了年紀走不動,總之那腿腳實在是抖得厲害。


「不知壯士來此有何打算?」

「問事。」


看著老人略微舒展的眉頭,蒼把視線放遠,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頭,開口說出他的來意:「你聽過霧峰山嗎?」


「霧峰山……鄉下人真的不知道這麼多……」


「呿,白做工嗎。」蒼撇撇嘴,馬上感覺到自己不悅的表情讓老人多退了兩步,又接著問:「那,你們這附近的山叫什麼名字,離這邊最近,裡頭有湖的大山又在哪裡?」


「壯士一次問這麼多實在是…」

「好了一個一個回答。」


「湖的話……湖的話,沿著溪往上走,上頭有個沼澤,那個沼澤雨下多了就會變成湖,就不知道是不是壯士要找的地方?」


「山的名字呢?」

「實在沒有名字,大家都說後山……。」


「末吉也就這個程度了嗎?」

「是?」


蒼揮揮手不再理會老人,看著眼前的山林輕輕歪頭。


仔細一看,眼前這座山隱約與後方的山脈相連,卻又像是被山脈守護一樣包圍住,讓氣流變得相對平緩,空氣中濕氣瀰漫,比起一般山林更甚。


蒼突然縱身一躍,跳到鄰近的樹木上,伸手翻看樹枝,底下的老人張口欲言,嘴巴一開一合卻說不出話來,不知道是想阻止他、想警告他危險還是想問他到底要幹嘛。



「原來是這樣啊。」

「是怎樣,快說快說?」


茶屋看板娘的聲音打斷了蒼的回憶,他拿起一串糰子塞進嘴裡,把茶杯遞向明子:「先再來杯茶?」


「好的,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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