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RA with Guns(04)
明子再次走開,留下蒼嚼著糰子喝著茶,總覺得好像已經看見黑髮少年那張心情不悅的臉,讓他在放下竹籤的同時摸摸額頭,心裡想著「除了頭巾以外,是不是多綁塊鉢金比較安全」的念頭,端起熱茶再啜飲一口,吐出一陣長息。
蒼沿著原路往回走,四周的吵雜和人物輪廓一起融化在正午強烈的陽光裡,倖存在草棚屋簷下的商家完全沒有招呼客人的意思,讓四周呈現出異樣的寧靜,行人匆匆的腳步聲皆清晰可聞。
回到花街門口,守衛柱著木杖,毫無霸氣地看守大門。銀髮壯漢四處張望,想尋找可以繞過守衛的路線,最後他看見在不遠處的圍牆邊搭著木架,正是個翻牆的好地方。他的腳步才剛往那邊移動,就被守衛喊下。
「大爺。」
「叫我嗎?」
「正是您哪。」
守衛把大門稍微推開一些,比比裡頭:「進去吧,別鬧事。」
「這個時候是可以進去的嗎?」
「理論上不可以。」守衛沒好氣地白了蒼一眼:「不過大爺想進去我們也攔不了,再說,您剛才看的那個木架子,不就是在修理您上次翻牆踩壞的屋瓦嗎?」
「原來還有這種事啊,抱歉啦。」
蒼隨便道歉,側身進入沒有全開的大門,守衛草率接受,在他進去之後把門給關上。再次回到花街,道路上已經有早起的遊女拿著木盆走向澡堂,緩步行走之姿風情萬種,擦身而過之時淡香撲鼻,少不了讓人多看兩眼。只是這些美景沒有勾留銀髮壯漢的腳步,他維持著原來的速度朝奪朱樓走去,熟門熟路的穿過大街轉進後巷,最後在後門前站住,這裡果然也有看守。
早上才被叉出去的傢伙和早上叉人出去的看守彼此眼神交會,蒼提起手上拎著的竹葉包晃了晃,看守撇撇嘴,讓開了路。就這樣,蒼再次回到小屋,照樣沒從正門進去,而是走到早上睡過的緣廊坐下。
庭院樹影搖曳,卻吹不散盛午的暑氣,他聽見遠方有些微水聲,也聞到燒柴火的味道,知道大概是有人在洗澡,就不知道是房子的主人,還是他的女人,還是共浴鴛鴦。蒼從懷裡掏出色紙,折出幾隻青蛙,輪流地輕按比誰跳得遠,再一隻隻抓回來打發時間。
過沒多久,從屋子的深處傳來拖著腳走路的聲音,銀髮壯漢回頭看去,奪朱樓的傷物姬披著微濕的白色單衣,從紙門邊轉過來,她微微側頭看著緣廊上的不速之客,濡濕的黑髮緊貼雪白的頸項上,胸前如凝脂般的肌膚因為方才出浴而泛紅,臉上的紅暈還沒散去,紅唇微張更添誘人風情。
-女人是方出浴,男人乃微醺時。
蒼不禁想起形容最有魅力時節的俗語 ,也許可能記反了,不過即使和一般姿色的鶯鶯燕燕擦身而過也不會讓他想起這些,這女人真的有些不一樣。黑髮女子緩慢朝矮桌移動,身上的單衣隨著步伐搖曳,白皙的雙腿若隱若現。蒼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太過直白,趕忙把眼神往上移,正好對上女子迎客式的微笑,他輕輕舉手,晃著手上的竹葉包,打了個招呼。
「呦。」
「貴客日安。」
「大白天就洗澡,可謂風雅。」
「這是花街日常。」靜走到矮桌邊落坐,淡然地招呼:「且等我打理好自己,再來招呼貴客。」
「大小姐呢?」
「少爺早上進城去了。」
「進城?」
「城主召喚。」
「平步青雲哪。」蒼輕輕搔頭,決定轉換話題:「後面的守衛還真隨便就讓我進來了,這沒問題嗎?」
「少爺吩咐,帶著禮物來的,就是客人。」
「原來如此。」閒談方落,銀髮壯漢聽見女子起身的時候發出的窸窣聲,才起身走進房內,把竹葉包放在矮桌上:「這是風車庵的味噌烤飯團。」
靜不再答話,她撥開風爐的餘灰露出火種,堆上木炭點燃,同時轉到後頭去捧出茶器,打開棗盒、量茶、注水、點茶,最後把裝著翠綠色薄茶的白磁茶碗推到蒼的面前。她的動作流暢自然,從蒼的角度望去,無論什麼時候,手指看來總是纖細優美。雖然不懂正式作法是什麼,卻讓人感到相當舒暢。
「多謝。」
蒼捧起茶來喝了一口,呼出一口長氣。在滾燙的茶水入喉之後,原本悶熱的暑意竟被驅散不少。他說了一句「感謝招待」之後,馬上切入正題:「其實我是來找妳的。」
「我?」
「明子說妳博覽群書,說不定能替我解惑。」
「如果我可以的話。」
「那我就不客氣了。」
蒼省略了接受委託前因後果,只說自己上山因為興趣撞見怪事,想查明真相卻毫無頭緒之類云云。黑髮女子掛著禮貌性的淡淡微笑,直到聽見銀髮壯漢放下寶珠忽起大霧,她柳眉一動,提起袖子掩住嘴角,在被白布遮蔽之前,蒼確實看見女子露出一絲微笑,神情魅惑如斯,一時竟讓他有點出神。
待蒼回過神來,才開口探問:「剛才的故事裡,哪裡有笑點嗎?」
「貴客和神佛有緣嗎?」靜沒有回答,兩手放回膝上,用問題反問問題。蒼略微歪頭,直覺回答:「不管哪邊感覺都很無緣。」
「那如果兩邊要選一邊的話呢?」
「神社吧。」
「那麼,給和寺廟無緣的貴客一個好消息。」靜看向外頭,輕輕瞇起眼睛:「只要請少爺去獻上寶珠就行了。」
「真假?」「千真萬確。」
「有沒有別的辦法?」
「就我所知的範圍裡,只有少爺符合這個條件。」
「那條件是什麼,不如我去找找還有沒有其他……」
「秘密。」
-糟了,這傢伙該不會是個樂子人吧。
蒼突然醒悟到剛才女子的那個微笑是什麼意思,想到來以前跟狩夜的關係還是「必須警戒著有什麼會朝額頭飛過來」的等級,現在卻要已經登城的他跟著自己去大冒險,怕不是講完腦門上就長出造成永久性的洞。
「妳該不會很高興吧?」
「少爺喜歡的是麵類。」靜還是掛著迎賓式的淺笑,給眼神飄移的蒼拋出建議:「要不請貴客親自手打個烏龍還是蕎麥來顯示您的誠意?」
「……成功的機會有多少?」
靜眨眨眼睛,沒有回話。銀髮壯漢摸摸下巴,換了個問法:「這是認真的建議?」
「相當認真。」靜一手托著下巴,靠上矮桌,單衣稍微滑開,露出纖細的肩膀:「總比許諾豐厚報酬或是無謂的好處要來得有趣。」
「有趣才是重點是吧。」
「畢竟要比實際的好處,貴客應該拿不出城主等級的報酬來。」
「還有什麼建議嗎?」
「現在做出這個動作?」
靜把雙手放到耳邊,示意銀髮男子「掩耳不聽」,蒼雖然滿心狐疑,但還是順著女子的建議,認真摀住耳朵。不多時,他感覺到背後出現新的氣息,轉頭看去,少年屋主穿著藍染小袖,背著一口箱子,手上拿著平日戴著的面具出現在門外。
見到蒼在屋內,少年的手摸上刀鞘裡的小柄小刀,正當銀髮壯漢思考著該不該放下手護住額頭的時候,黑髮女子似乎說了些什麼,狩夜看著蒼一會,又看了看靜,單手飛快打出手勢,黑髮女子輕輕頷首,在蒼的面前把手放到桌上,銀髮壯漢順著手勢放下雙手,問道:「現在可以說話了?」
「少爺問你來做什麼呢。」
「就單純問問--你想要大冒險嗎?」
唐突的問題得到的是少年滿臉的疑惑,他略一思索,朝靜比了比手勢,黑髮女子轉頭對著蒼說道:「少爺想吃蕎麥麵。」
「這是要我去買的意思嗎?」「會請貴客吃茶泡飯的,畢竟貴客帶來了飯糰哪。」
「……不是拐個彎跟我說別回來了的意思吧?」
少年輕哼一聲,走到蒼的身後拉拉他的衣領,在銀髮壯漢順勢起身的同時又把他推到緣廊上,這熟悉的一切讓蒼不禁多看了天空一眼,雲朗天青,白日當空。在他身後,狩夜那低沉的嗓音再次響起:「你知道哪家的,去吧,我餓了。」
「是是,謹尊吩咐。」
反正也就是個跑腿的差事,蒼驅動腳下機輪,用不到半刻的時間就完成往返,回到平房,這次他老老實實地從正門進去,還沒踏上玄關,就朝裡面大喊:「外送到啦。」
「請進。」
得到同意之後,銀髮壯漢才走回原來的房間,靜已經整好衣服,在單衣外披上一件碎花淡紅小袖,坐在桌邊,身旁放著裝著飯糰的陶碗和茶壺,看起來是真要做茶泡飯,狩夜則換上昨晚的藍色單衣,一樣散坐在窗台上。
「有請用膳。」蒼稍微拉了一下尾音,把蕎麥麵和筷子都擺好,自己在桌子的另一頭盤坐,開口問道:「那,現在我可以說了嗎?」
狩夜走到桌邊坐下,斯斯文文地吃起麵來。蒼原本打算把事情從頭說一次,卻被靜推過來的茶泡飯堵住嘴巴,三個人就這樣或斯文、或優雅、或豪放的圍著桌子無言進食。在一陣嘻哩呼嚕之後,蒼放下碗舒了口氣,直接詢問:「我猜那位已經和你都說過了,那,打算如何?」
「會很久嗎?」黑髮女子放下筷子,代少年回答:「雖說少爺還不是能登城評議的身分,畢竟還是城主屬下,不能久離。」
「去的時候有找路,這次就不用,大概……來回要個十天吧?」
「尚可?」
「那可以談報酬了嗎?」
黑髮女子輕輕一笑,一手伸向前,另一手輕拍前臂。蒼瞬間會意過來,不過還是挑起眉毛:「認真的?」
「應該是。」
靜朝默默喝茶的少年望去,蒼也跟著看過去,狩夜朝靜做過手勢,女子點頭:「少爺說認真的,要打多少則看您的誠意?」
「誠意啊,要是成了應該能保證讓你滿意吧。」蒼頓了一會,又補上一句:「不過外行人做的,可別嫌棄味道。」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
「好,還請貴客隨意。」
靜這麼說完,還是給蒼再推上一杯熱茶,沒有送客的意思。蒼也沒急著離開,繼續在這間小屋待著。狩夜走開去,從後頭拿出一把做工精細的長銃,默默開始保養起來。
蒼打量了一下少年手上的長銃,那是一把長約三尺六寸三分,銃口寬三分,從藥室大小推測,子彈是三匁重的,槍身用黑色木材製成,黃銅飾板上精雕長著三片小葉的藤蔓,旋轉槍機艷紅如火,明顯是靈石製成,看起來是有年紀的古物,卻聞不到一絲硝煙氣息。
「國貞筒?」
「貴客真是博學多聞哪。」黑髮女子正座讀書台前,信手翻閱閒書,沒看著蒼卻是在回答他的自言自語:「確實是國貞筒,此銃名為八重國貞,乃城主下賜之物。」
「雖是古物,卻是實打實的好東西。」蒼用欣賞的眼光打量著狩夜靈巧地分解零件、除塵、上油,最後再組裝回去,有個疑問讓他不禁開口:「你之前……碰過這玩意?」
面對少年投來疑問的眼神,發問者再加了一句:「看你的動作很熟練,就想問問,國貞筒可不是一般人常常會碰到的東西。」
靜挪開投向書本的眼神,確認過主子的手勢才代為回答:「在戰場上拿過之後保養過一次。」
「認真?」
銀髮男子收到的回覆是一聲輕哼,他也不再多問,默默拿過桌上的茶杯輕啜一口。黑髮女子放下閒書,取來一旁軍記,輕聲開口誦讀,她的聲音混入午後的蟬鳴裡,慵懶而閒適地慢慢散開。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