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RA with Guns(05)
卻說銀髮男子真真就在奪朱樓裡待到戌時的鐘都打過,才被平房主人推到走廊上,照樣被扔了枕頭毯子,一夜過去,醒來迎接他的不是拿著叉子的大男,而是一陣有點不客氣的輕搖。
蒼張開一邊的眼睛,看到狩夜還是擺著那張難以親近的臉站在一旁,雙手叉腰朝房內擺擺頭,示意他進房去。
銀髮男子伸個懶腰打著哈欠起身,天色濛濛,露濕台階,清晨的霧氣還在視線角落徘徊,奪朱樓主樓的另一頭傳來客人離場的喧鬧。他抓了抓頭,問了句:「現在什麼時辰?」
「卯時剛到。」靜在漆盤上擺好漬物熱飯和熱湯,對著靠近緣廊的位置比出請坐的手勢。蒼看看天色,在桌邊落坐:「也是,天都還沒亮。是說,這是妳自己做的嗎?」
「貴客莫不是在奪朱樓的女子身上尋找家庭吧?」
「當我沒說。」
蒼雙手一拍,落下一句「我開動了」率先開吃,在迅速清空眼前的食物之後停下筷子,看著眼前的兩人,開口問道:「差點忘了,我看不懂那個手勢,是要怎麼跟他溝通?」
「貴客莫要擔心,該說話的時候主子不會吝惜開口。」
「就是現在都不說話我才會擔心啊。」蒼拿著筷子在空中畫圈:「你們兩個平常不會都是這樣相處的吧,一句話都不說?」
「亦有樂處。」靜淺淺一笑,對著蒼伸手:「再來一碗?」
「那我就不客氣了。」
結果到最後,蒼還是沒能聽見狩夜開口說話,他和狩夜再次約定見面的地點,便從後門離去,等他收拾好行囊來到約定的風車庵前,狩夜已經站在那裡。
少年戴著面具,穿著輕便的旅裝,手上拎著斗笠,背負長銃側腰帶刀,後頭掛著一把短筒,胸前斜掛數珠打飼袋,這種不知道是要旅行還是要出征的打扮,讓他身邊空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空間。
「你來晚了。」狩夜還是用那低沉的聲音開口招呼,蒼抬頭看了看天空,輕輕聳肩:「太陽才在那邊而已,還行吧。」
「帶路?」「遵命。」
於是,這對臨時組成的拍檔正式踏上旅程。當他們離開幹道的關門後,身邊喧鬧的行人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聲,迎接他們進入農村。走到村莊邊緣的道祖神前,蒼有些漫不經心地隨意拍一下手充作示意,在悠哉走了兩步以後感到身邊好像少了個人,他回頭一看,狩夜覆滿青苔的石像前停下腳步,莊重地低頭合掌,才快步追上。
離開村落邊界後不久,在樹林裡蜿蜒的山道成了唯一的主題,兩人自此並肩而行。
雖然名義上是結伴同行,但蒼的聽覺裡迴盪的多半只有自己由金屬構成的機械雙腳,在踩過碎石地時偶爾發出的摩擦聲,狩夜下腳輕盈卻選擇謹慎,宛如一隻悄然潛行的貓,步步走來不驚起一絲塵埃。
這種除了單調足音外別無他響的沈寂,讓蒼一度產生了仍在踽踽獨行的錯覺,然而狩夜透過面具傳出的細微呼吸聲,提醒著他身側確實有個伴。這種結伴卻孤獨、沈默卻不尷尬的微妙舒適感,讓蒼不自覺的勾起嘴角。
-先不論是不是個好拍檔,至少是個好旅伴。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一直沈默走在身側的狩夜突然伸出左手,以同年紀的少年來說,那隻手纖細得不可思議,在漸深的暮色中透出某種病態的蒼白。
「……先記著這些。」
透過面具傳出的聲音依舊帶著與年齡不合的低沉,狩夜並未停下腳步,他的指尖在腰間的高度開始變換。蒼原本只想隨意看看,卻被修長而優美手指形狀所吸引,即便這些動作只是為了傳達冷冰冰的戰術意圖,但在餘暉下比劃起來卻像蝴蝶飛舞一般輕靈。
「……好美。」
蒼一個不留神,竟將心底的讚嘆溜出了口。
就這麼一聲小小的讚嘆,讓如蝴蝶般飛舞的手指猛地收緊成拳,蒼抬頭看去,正好對上狩夜那雙帶著薄怒的鮮紅眼瞳。緊接著,這位矮小的狙擊手毫不客氣地抬起腳,朝著蒼的金屬小腿踢出一記響亮的警告。
「嘶……抱歉抱歉,我專心聽。」
雖然不會痛,蒼還是誇張地揉著金屬小腿縮著脖子,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擺出「我是個好學生」的表情。
狩夜輕哼一聲,這才重新伸出手。她在那蒼白的左手上豎起大拇指,指尖在殘存的暮光中跳動,影跡在蒼的臉上跳躍。
「拇指向上『あ』,側向『い』,向下『う』。」狩夜的指尖隨著節奏變換,伴隨著短促的解說「指向對方『え』,收回拳中『お』。先記住這五個。」
蒼舉起右手試著模仿,機械關節在變換角度時發出細微的囓合聲,才喃喃自語的練習到一半,突然又聽見少年的聲音:「左手。」
愣了半秒之後,蒼看著自己右手武器零件反射出的金屬光芒,隨即換上左手,輕快地笑了一下,說:「是的,教官。」
雖然心裡清楚這套暗語在潛伏與狙擊時有其價值,但不知怎麼地,蒼就是想逗弄一下這個不太說話的旅伴,於是嘴上又不安分了起來:「說真的,既然都離得這麼近,直接用說的不是更省事嗎?」
蒼原本以為又要被踢,沒想到狩夜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也對」,隨後便像沒事發生過一樣,繼續擺出新的戰術手勢並接著「雜兵」、「投射兵器」的說明。蒼在感嘆著「這傢伙還真難捉摸」的同時,也不自覺地收起輕浮,視線重新聚焦在那些快速變換的影跡上。
他們又走了一會,蒼瞇著眼睛,看著被遠方的山稜線徹底吞噬的殘陽,指著路邊的一處還留著營火遺緒的空地說道:「上次我在這邊休息,如何?」
走在前頭的狩夜腳步未停,僅僅比了比前方,蒼默默地跟了上去。又在黑暗中推進了約兩刻鐘,山道一側出現了垂直向上的巨大岩壁。狩夜在岩壁凹陷處停下,他伸出那隻蒼白的左手,指尖輕輕撫摸過冰冷的石壁,指腹傳來的實性感似乎讓他感到十分安心,沒被瀏海蓋住的一邊眼睛透出一絲滿意。
-原來是在找背後有倚靠的地方啊。
蒼看著狩夜在靠近岩壁處清出坐下的地方,招呼了一句「我去弄點生火的東西」,狩夜只是點點頭充作回應,蒼見狀便轉身離去,莫約去外頭繞了一刻鐘,懷裡抱著一捆枯枝再次回到岩壁旁。順著穿透雲層的月光,他看見狩夜手上拿著竹筒,一直戴著的口罩已經脫下,鮮紅的雙眼看向林間某處。
-喔,他也發現了啊。
蒼裝作無事的樣子靠近狩夜,把收集的柴火放下再看向少年,卻發現蒼白的蝴蝶已經在黑夜中翩翩起舞。拇指先挺立向上,再平指向前方,接著狩夜的雙唇微微抿動,這是準備用力發氣的嘴型,接著少年的手掌在腰部滑過,又兩只併攏,向林間彈了兩次。
「前方、雜兵、投射兵器。」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蒼和狩夜就已經完成狀況溝通,蒼裝作要生火蹲下,右手的金屬裝甲發出細碎的作動聲,原本折疊整齊的鐵扇腕已經彈出一小段。狩夜把竹筒放下,右手摸上長銃的槍身,準備已經完成。
蒼拾起一根枯枝玩弄了一會,卻不急著點著,然後他把樹枝往上一拋再接住,同時轉頭瞪向樹林深處。一股沉重且冰冷的殺氣從他寬大的背影轟然炸開,直接灌向躲在樹影後的一個山賊。
原本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卻直接和壯漢對上眼神。被突如其來的壓力一激,山賊發出扭曲的尖叫,將手上的石頭朝岩穴猛力扔來。被第一個人帶動,其他山賊也紛紛動手,一時間數枚投石撕裂夜色前後而至。蒼右手握拳,金屬扇葉從手臂機關中驟然彈出,嚙合的清脆聲響連成一片,化為一面渾圓的鋼鐵盾牌。
投石攀過拋物線的最高點開始下墜,砸在鋼鐵扇面上震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就在此時,蒼感覺到左肩傳來一陣沁人的冰冷,他勾勾手指讓扇面露出一絲縫隙,反照著月光的黝黑槍管已跨過他的肩膀。緊接著,身側傳來連綿不斷、節奏緊促的機械運作聲。
狩夜的左手穩穩托住槍身,右手拇指與食指扣住槍機,中指靈巧地鉤住扳機。他拉推槍機的速度快得驚人,退殼、推彈、射擊,整套動作流暢如水,而彈道卻保持著病態的冷靜與精準。每當扣下扳機,槍機便會綻放出短促而豔紅的光芒,子彈劃過的軌跡宛如一道血色細線穿透黑夜。沒有任何後座力的震顫,也沒有刺鼻的硝煙,唯有那抹不祥的紅光在林間閃爍。
第一名投石手的手還在空中揮舞,額頭便綻放出一朵血花,整個人仰面倒下。黃銅彈殼在半空中飛舞,帶著如烙鐵般的暗紅高溫落在地表,第二、第三、第四發紅光已經朝著不同的目標飛去。明明是栓動長銃,打起來卻如連發武器般密集,幾名投石手皆被子彈無情貫穿,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頹然倒地。
槍機的豔紅光芒短暫閃爍後徹底暗去,林間重新恢復寧靜,唯有驚飛的群鴉重返枝頭時,沙沙作響的振翅聲在夜色裡迴盪。四枚發紅的彈殼落到泥土地上,上頭還冒著淡淡青煙。狩夜再次將槍機復位,關上保險,動作優雅地收攏長銃。他重新拉回口罩,將那張帶著一絲冷淡的臉龐藏進陰影中。
「走吧,去確認一下。」
蒼低聲提議,隨即邁開步伐,機械雙腳踩著林地,發出規律的吵雜聲,與狩夜那近乎無聲的貓科步伐形成鮮明對比。兩人一前一後走入方才山賊的藏身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倒在最前方的四名賊人已無氣息,狩夜多看了眼前的屍體一眼,把視線轉向斜坡上方的林木深處。雖然僅有一瞬間,樹木不自然的搖動還是暴露了那裡還有「什麼」。
正當狩夜瞇起眼睛要確認遠處目標之際,一名原本倒地的「死屍」竟猛地翻身躍起,發出不成人聲的慘叫,手上緊握的柴刀對準近在咫尺的狩夜猛劈而下。
預料之外的近身突擊,讓狩夜慢了半拍,他的意識在本能格檔和積極反擊之間搖擺,不知是該先舉起右手的長銃格檔,還是該用左手拔出腰間短筒反擊,面對奪命凶刃,他唯一做出的反應竟是深吸一口氣。
沒有預料中的血花四濺,取而代之的是炸開的金屬劇烈撞擊聲。
蒼的反應快如閃電,腳下的疾走輪與地面磨擦出細碎的火花,龐大的軀體瞬間橫插兩者之間。錆色的柴刀重重砍在蒼那隻泛著暗紅高熱的金屬右手上,早已鏽蝕的刀身被壯漢緊緊抓住,隨著右手掌心的排熱孔噴出一股熾熱排氣,刀身被生生捏碎,接著一記沉重的踢擊將山賊踢向遠方。
就在同一時間,斜坡上隱藏的敵人露出真面目,弓箭彈弦而出,伴著風切聲,一支冷箭對準蒼毫无防護的後頸激射而來。
一道尖銳的紅光瞬間劃破黑暗。
在箭離弦後的千分之一秒,一條豔紅的射線貼著蒼的耳際掠過。子彈帶著驚人的熱力擊碎致命箭簇,隨即餘勢不減地貫穿了遠處弓手的胸口,隨著重物倒地聲傳來,危機終告解除。
蒼摸了摸臉頰,還能感覺到鬢角有點燒焦的味道,他回頭一看,少年狼狽的倒在地上,上半身卻硬是撐起維持射擊姿勢,槍機的紅光正在慢慢退去。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