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RA with Guns(09)
午後陽光被層疊的黑塀過濾後,帶著幾分無力的蒼白落進平房主室。細小的塵埃在斜照的金色光柱中旋轉浮沉,與鵝毛般的細雪幾乎無異。
靜穿著深藍色的小紋和服跪坐地爐旁,袖口用布繩俐落地紮起。手持長火箸,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爐內燒得紅透的木炭,隨著火星迸裂,熱意也漸漸在室內盪開。她的長髮僅用一根粗木簪草草盤起,幾縷碎髮垂在頸邊,少了幾分魔性,多了幾分家居感。
坐在她對面的狩夜穿著一身剪裁窄實的靛青色作務衣,伸手可及之處放著面罩,正低頭照料著一把拆開的短筒,指尖捏著浸油的細布,緩緩滑過金屬機件,發出輕微而規律的摩擦聲,山茶花油的香氣混入炭火味,給這一幅家居圖帶上幾許人間煙火味。
不過下一秒鐘,這幅寧靜的家居圖就被障子門粗魯拉開的摩擦聲直接撕裂。蒼手裡拎著一包竹葉紮好的糰子,罵罵咧咧地跨進門。紅底金獅羽織的左袖被隨意捲到肩頭,露出的金屬手臂在夕陽下泛著冷光。隨著他走動,一般的地板也有點承受不了他的重量似地變成鶯啼地板。
「女人比鬼還可怕。」
伴隨著這聲沒頭沒腦的抱怨,蒼將那包糰子往几上一扔,如崩塌的小山般重重坐下,震起的細灰在光柱中亂舞。
狩夜看著剛拭淨的零件又蒙塵,緩緩抬起那對鮮紅眼眸,投去一個寫滿不悅的冷冽眼神,也不管蒼有什麼回應,繼續擺弄手上的零件。
靜慢條斯理地放下火箸,微微側過頭,語調如絲綢般和軟,卻帶著幾分綿裡針:「哎呀,若說我們女子當真這般駭人,那威風凜凜的明王大人,怎地倒像撞見五大尊裡北方那位的小鬼,正急著到女子身邊尋處躲災呢?」
黑髮美女的語調雖然柔軟,裡面傳出的寒意卻讓蒼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他連忙抓起一顆糰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抱怨起來。
「就之前霧峰山那檔子事。報酬是送到了,可明子那傢伙竟然跟我算起帳來。她說要不是她幫忙牽線,我哪能拿到這份差事?說這是在普渡眾生,叫我這賺了大錢的也得施捨點功勞給她抽一份。」
「說什麼普渡的,我看起來像是光頭的樣子嗎?」
蒼嚥下糰子,語氣有些氣悶,也透著無奈,還帶著一絲對被當成僧人要求普渡的認真抱怨。
「我知道說抽成是在逗我。後來她突然擺出認真的表情,說有個叫內藤小次郎的傢伙,在白鷺館把跟城主有關的翡翠根付給抵押了。這事要是鬧大,城主追查起來,花街每個人都得跟著脫層皮。她叫我就當發發善心,幫大家積點陰德,想辦法把東西弄回來。」
說到這裡,蒼有些自嘲地用右手拍拍雙腳,發出鏗鏘的金屬聲:「看我這樣,跟忍者一樣偷偷潛入那肯定是辦不到,真要弄回來,除了動手硬搶,也沒別的路了。」
靜聽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看著一齣無趣的戲碼:「捨身餵虎,也是佳話。再說,官府應該關照不了戰鬼大人吧。」
「那可不行。」蒼抹了抹嘴,繼續啃下一串糰子,神情嚴肅了幾分,「若我真的鬧到被花街禁止出入,往後就再也進不來,以後還怎麼蹭睡?」
聽見這話,靜原本撥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頓,發出一聲悠長的、彷彿帶著嘆息的輕笑:「罪過罪過。若是您往後踏不進這門檻,先前許給少爺的那頓手打蕎麥麵,豈不要成了無人認領的荒塚?」
說罷,靜緩緩轉頭,視線落到始終沉默的狩夜身上,用帶著柔和且謙卑的神情,徵詢少年的意見:「若是少爺吃不到那碗麵,此前一場,豈不做了功德?」
狩夜擦拭零件的手指緩緩停住,眉宇間蹙起一抹細微的摺痕,過了一會才緩聲吩咐:「……那妳想個辦法吧。」
說完,狩夜又把精神放回手邊的零件上,彷彿這塵世間的謀劃再與他無關。
靜得到了許可,她用手指點著嘴角,嘴唇畫出的弧度漸漸變深:「既此,還請戰鬼大人跟我們話說從頭?」
蒼又往嘴裡塞了一顆糰子,臉頰鼓動著,含糊地清清喉嚨,便像說書人一樣從懷裡取出扇子一張,繪聲繪影地說了起來。
「卻說這內藤小次郎,好歹也是家老內藤正信的次子。雖說庶出,平日仗著家門,在花街也算風流人物。壞就壞在,他去年迷上了白鷺館一個叫染香的女子。這染香雖還沒到花魁位分,也是色藝雙絕,把這傢伙迷得失魂落魄,錢袋子就像綁繩斷了一樣向外倒錢,最後落得被家老大人斷絕財源,還要他閉門思過的下場。」
蒼稍微舔了舔手上的甜醬油,把扇子一合,敲了一下掌心,繼續把話說下去。
「天下哪有用錢拴得住的色鬼?這傢伙聽說若能與白鷺館的掌櫃鬥棋獲勝,便能換得和裡頭遊女春風一度的花資。小次郎自詡棋力不差,就這麼跳了下去,起頭還真贏了幾次,誰知他可是被掌櫃拿捏著,後頭總是讓他覺得自己差一點就能贏,因此他就像著了魔似地連連挑戰又敗北,好幾次都被圍事給叉出門去。最後呢,他終於開始對家裡保管的財物出手。」
說到「被圍事叉出門去」,狩夜眉毛稍微抬了一下,看著有過經歷的那個傢伙,不知道是打算當沒看到,還是真的沒看到,蒼沒有做出額外反應,只是學著明子那種「這話只在這兒說」的神秘感低聲開口:
「平日裡偷些金銀財寶,那也是內藤的家務事,原本城主是不管的。可這次不見的翡翠根付,是城主下賜給內藤家的傳家寶,在特定角度能看見城主家紋,在元旦登城的時候內藤家主一定得戴著的。偏生那小子對家裡政務一竅不通,只當那是一塊成色極好的老古董,竟然拿去抵了之前的債,還又買了染香的一夜春風。」
「等那傢伙被老爹打個半死,才知道這東西太過重要,又不能大張旗鼓的用權勢壓人索還,不知怎麼的,兜兜轉轉求到明子那兒去了。」
說到這裡,蒼突然把扇子收起來,學著明子平時最愛做的樣子,微微偏過頭,一隻手半遮著臉,另一隻手有些侷促地絞著胸前的衣襟,眉頭輕輕蹙起,眼神游移中帶著一絲無辜與哀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擺出一副「小女子柔弱無力,真真拿這世道無可奈何」的委屈模樣。
「她當時就用這副德性,對我說:『嗯哪,就算拜託到我這裡,這事兒教我這弱女子怎麼處理哪,要是事情鬧大了,大夥兒都得跟著脫層皮,你就當作行行好,救救大家吧……』。」
「……你沒事吧?」狩夜看著蒼學得太過到位的表演,突然開口關心起壯漢的健康:「要是腦袋發熱了,今天可以讓你躺屋裡。」
「唱作俱佳。」靜以袖掩口,聲中帶著淡淡笑意:「既然染香小姐是引路魔道的小鬼,掌櫃在棋盤上布下的,想必就是教人萬劫不復的修羅陣了。」
她垂下眼簾,修長指尖緩緩撥動地爐殘灰,語速極慢,帶著一股微妙的悠然:「算計人者,終也難逃被算計。經云:『仰天而唾,唾不至天,還從己墮』。既然掌櫃這般好棋好算,妾身便陪他走上一遭,瞧瞧算珠落盡,算出來的是金銀,還是癡人末路。」
「喔喔,真是可靠呢,那我就放心了。」
蒼擺出一副「問題就這麼解決啦!」的神情,手指靈巧地捏起托盤上最後一串醬油糰子,一口氣將糰子掃進嘴裡,末了還隨手把竹籤咬在牙齒間回味。
室內靜了一瞬,唯有遠處風鈴偶爾發出的清脆聲響迴盪。
「……我的份呢?」
狩夜微微側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空空如也的托盤上。他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異樣的認真感。
「耶?」
蒼腮幫子還鼓著,正準備吞下去的糰子一下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嚼,就這麼半生不爛地吞了下去。
「沒帶禮物的人,稱不上是客人。」狩夜緩緩伸手,修長的指尖輕輕點地,語氣平穩得不帶一絲漣漪,「叉出去。」
「耶耶耶?等等!現在嗎?」
看著靜整衣起身,蒼誇張地向後一跳,雙手高高舉起,做出一個極其明顯的投降姿勢,擺出十分認真的表情對著狩夜說道:「在下現在就聽從大小姐的命令,立刻出發!」
這聲「大小姐」讓狩夜拿起擱在爐灰邊的火箸,那深色的生鐵隨著手腕微動反射午後的陽光,像是威脅著隨時會飛向那個嬉皮笑臉的傢伙。
「饒命饒命。」
「唉呀唉呀。」
靜把蒼轉了半圈,推著他走向門口,蒼順勢跟上,走到門口時,靜從身後拋來一句幽幽叮嚀:「戰鬼大人可要記住,食物的怨念是很可怕的呢。」
「好啦,風車庵對吧?我買兩份,不,買三份回來總行了吧!」
蒼朝著室內擺擺手,闔上木門就此離去。狩夜放下火箸起身,腳步無聲地掠過磨光的木質地板,推開透著暖意的隔扇來到緣側。
午後的斜陽將庭院的石板路映照得格外分明,也將蒼那個朝著街道盡頭奔跑、略顯狼狽卻又充滿朝氣的背影拉得極長,他倚著木柱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轉角,原本抿緊的雙唇微微動了動,像是要把某句未竟的調侃嚥回去,最終只留下一聲極輕、帶著點莫名溫度的鼻哼。
隨後,狩夜重新步入圍爐間那微暗且殘留著醬油焦香的空間,看著已經重新端坐爐邊的靜,輕聲問道:「妳有什麼打算?」
靜的指尖緩緩拂過茶碗邊緣,垂下的睫毛如同簾幕落下遮去探問的視線,在蒸氣氤氳中,發出輕如呵氣的喟嘆:「不過順勢而為,教那聒噪之聲止於未萌之時而已。」
狩夜將視線長久地凝固在圍爐裏邊緣那細微的木紋上,指尖緩緩地深淺褐色的交界處中反覆描摹,指節因內斂的焦慮而透出一抹僵硬的青白。
「……招惹白鷺館,這裡的掌櫃沒意見嗎?」
他低聲的問句隱約透著一絲在無心之言後的反芻與猶疑,彷彿試圖在誘導靜走向退路。
靜撥弄著爐邊的火箸,將灰燼中的殘火翻出,火光本應反照在她的雙瞳裡,卻不知為何見不著一絲亮光,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幽池:「白鷺館近來倒是愈發風光,紛飛白羽幾要覆蓋奪朱之紫,掌櫃不說,心底總有些計較,妾身不過是順水推舟,教那主事者知道向不該伸手之物伸手會有何因果,對樓裡亦是件好事,這般的微末塵勞,您且莫要介懷,可好?」
話音方落,玄關處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靜謐,蒼懷裡抱著三盒餘溫尚存的糰子再次闖入。還沒來得及把糰子放下,就被靜用緩慢而優雅的遣詞用字,交辦了幾樁要夜半奔波的差事。
蒼連坐下都不曾,嘴裡嘟囔著「這使喚人的狠勁,當真是把人當牛馬使」,又匆匆踏上離開平房的石板路。
隨著夜幕低垂,房內重歸寂靜,靜用「明天開始就要忙了」的理由,勸說早些安寢。直到內室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她才緩緩起身,獨自走向通往奪朱樓的幽暗長廊。
當女子再次回到平房,有個讓人意外的身影正等在緣側。
理所當然佔據木質迴廊的蒼偏過頭來看著從奪朱樓走來的靜,她伴著略帶拖行的沙沙腳步聲,雖仍行如百合綻放,原本嚴絲合縫的領口卻顯得有些鬆垮,露出一截沾染著淡紅暈染的鎖骨與頸側,身上原本清雅的薰香也被從髮間和衣摺裡透出的甜膩的煙草香蓋過。
蒼沉默了許久,鼻頭稍微皺了皺,似乎被煙草味燻著似地皺起眉頭:「雖然是我起頭的玩笑……不過,這樣值得嗎?」
靜輕輕偏頭,讓髮絲微微垂落,背著月光的臉龐看不清表情,只能聽見那清冷嗓音緩緩在夜色裡流淌:「若是狩夜開口,便是要填無間地獄,亦無不可。橫豎這身子早已是受了垢染的皮囊,便是再被糟踐幾回,又有何妨?」
似乎感覺到自己好像不小心越過了什麼不該闖入的境界,蒼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麼來打破這份沈重,卻見靜忽然輕輕掩嘴,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發出一聲短而輕巧的嘲弄。
「只不過……此番微末因緣,倒還值不得這般供養。」
靜素手輕揚,帶著濕氣的小物在月色下劃過一道弧線。蒼穩穩接住,掌心感受到一陣尚未散去的微溫,那是個精緻的白瓷小瓶,釉面細滑冰涼,上頭還殘留著淡淡濕意。先前那股甜膩嗆人的煙味已然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丁香與白檀清芬。
「那室內的銅臭與煙氣委實教人窒息,若不尋些洗粉將這身垢染滌淨,怕是連門檻都跨不過。」
靜頸側那抹教人疑猜的紅暈,在此刻的月光下褪去了所有曖昧,顯得乾澀而紅腫。那明顯是因極度嫌惡氣味而反覆揉搓、恨不得磨下一層皮來的痕跡,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冽自潔。她側過身,對著壯漢輕聲吩咐:
「方才忙著早些回來,一時忘了將這小東西還給姊妹,明兒個記得幫我還了,可好?」
說罷,她沒再等蒼的回覆,左腳拖行的沙沙聲伴著衣裾摩擦,緩緩隱沒入室內的陰影中,步行之聲終止於拉門闔上的輕響。
「自作多情嗎……。」
蒼把帶著微溫的小瓶收進懷裡,又看向那沒了燈火的紙門,重新將背靠上冰冷的木柱,在洗粉的殘香環繞裡逐漸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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