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RA with Guns(06)

 「……五發。」

狩夜重新拉動槍栓,將最後一枚發紅、燙手的彈殼退了出來。彈殼落在泥地上,發出微弱的絲絲聲,上頭殘餘的光芒正緩緩熄滅。

「這把槍只有五發子彈。」狩夜的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僵硬,為了掩飾強自壓下狼狽而變得有點饒舌:「剛才清理投石手用了四發,這最後一發是作為保險留著的。」

蒼的反應是保持警戒的點點頭,狩夜爬起身來,看了一眼自己還微微顫抖的左手,頓時握緊拳頭,喉嚨動了兩下。看著那隻握緊卻仍在微微顫抖的拳頭,以及少年喉頭那幾次艱難的起伏,蒼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窘迫。

-這傢伙想道謝,但是有些東西顯然堵住了他的喉嚨。

「謝啦。」

身為一個成熟的大人,蒼率先打破死寂。他用金屬大手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塵,語氣顯得輕鬆且不以為意,彷彿剛才差點貫穿後頸的冷箭只是林間驚起的飛蟲。

「剛才那一槍要是歪了半吋,我現在大概得在後腦勺多開一個通風口。雖然我想叫你一聲『恩公』,不過算上之前的事,就算扯平吧?」

蒼刻意把「恩公」兩個字講得又長又油條,還帶著幾分江湖戲台上的浮誇韻味。那語氣滑稽到狩夜握緊的拳頭微微一鬆,雖然面具遮住了表情,但他的雙眼線條明顯從銳利轉為柔和,肩膀也稍微下垂了些。

「走吧,這幾個看著就是小毛賊,搞不好還是第一次搶人,送官也領不了賞金。」蒼大喇喇地用腳撥了撥橫七豎八的屍體,又看了一眼斜坡:「丟石頭,拿鏽刀,搜這種人的身純粹浪費時間,等我們這趟辦完大事回來,如果那把弓還沒爛掉,再拿回去賣了換錢吧。」

蒼擺出沒心沒肺的態度轉身離開,狩夜應了一聲之後跟上,腳步明顯比剛才輕快了些。兩人回到岩壁下,蒼俐落地升起一小堆火,火光在岩壁內側投射下長長的影子,兩人分坐在火堆兩側,不再多言。

隔日一早,兩人在清晨的薄霧中再度啟程,蒼帶著狩夜離開山道,沿著小路下切,空氣裡的濕氣越來越重。轉過一片茂密的竹林以後,一條雖淺卻寬的溪流攔住去路。溪水撞擊岩石的聲音在山谷迴盪,激起的白色浪花帶著刺骨的冷意。

雖說是淺溪,最深處也能淹到膝蓋,水勢奔騰,要是一個跌倒可能會落得全身濕透。蒼大步跨到溪流裡,他腳下的機械裝置傳出金屬咬合聲,隱藏的抓地齒精確地扣住濕滑的岩石縫隙。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發現狩夜停在溪水不能及的岸邊,死死盯著流動的水面。

「之前走過這裡?」

「我說了一路往西北走,字面意義上的。」

「回來沒有找別的路?」

「這不就是路嗎?」

「應該有別的路吧。」

「應該有吧,但是要找,可能會耽擱到回程。」

狩夜沒再接話。他沈默地蹲下身子,手先探向腳踝,用力拉緊了草鞋的繫繩並重新打結。隨後,他將裁著袴在大腿處的布料向上大幅拉起,熟練地塞進腰帶裡紮緊。這個動作讓他纖細的小腿線條完全顯露出來,雖然準備動作專業而迅速,卻在要踏進溪流前戛然而止。

蒼稍微瞇了瞇眼睛,雖然是打算幫忙,卻還是忍不住想逗弄一下對方:「大小姐是不想濕鞋嗎,那我這樣抱你過去吧?」

蒼的兩掌向上,做了一個「公主抱」的手勢。狩夜見狀兩手抓緊長銃背帶,大跨步踏入溪水,接著用和方才擺出急衝姿態極為不相稱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找著落腳處前進。蒼走到溪流中間回頭一看,發現狩夜連分心自己站在哪的精力都沒有。他稍微撇撇嘴,他停下腳步,不再繼續往對岸走去,而是微調了腳下抓地齒的角度,讓沉重的軀體如同鐵樁般釘在溪流中央。

看到狩夜那雙緊抓著背帶到連指節都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的手,蒼就明白不管理由是什麼,不想渡河對少年而言並非單純的體力考驗,而是有更深的理由。

就在狩夜試圖跨過一顆覆蓋著厚重青苔的岩石時,激流瞬間帶偏了他的重心。濕透的草鞋在石面上失去了最後一點摩擦力,狩夜整個人猛地向後仰去,那對鮮紅瞳孔瞬間因為驚愕而縮成針尖大小。

在少年喊叫出聲前,蒼便彎曲雙腿,如同拉滿的彈簧般躍出,右手精確地托住狩夜的背,左手則橫過膝彎,將狩夜平穩地橫抱起來。他腳下的抓地齒在岩石上猛力一蹬,帶動龐大的軀體化作一道銀色殘影騰空而起。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兩人直接跨越了剩下那段湍急的水面,穩穩落在對岸的乾地上。

蒼緩緩鬆開手,讓驚魂未定的狩夜站回地面。他看著少年那副連呼吸都還沒平復的模樣,拍拍他的背,同時說道:「你這身板也太輕了,以後多吃點肉吧,省得一陣風就把你吹進溪裡。」

話音方落,清脆且響亮的金屬撞擊聲隨即響起。

狩夜毫無預警地起腳,朝著蒼那隻金屬小腿就是一記重踢。鐵器碰撞的震顫聲迴盪了好一陣子,蒼也只是縮了縮脖子,一副「果然又來了」的表情。

然而這次踢完以後,狩夜並沒有立刻轉身走開,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蒼一會,從面罩下確實有發出一些聲音,只是又小又斷續,根本不能成句。

最後,在蒼說出「沒什麼,我們上路吧」之前,狩夜急促比出一連串手勢,他先是拇指收進拳中做出,緊接著將拇指平刺向前方,再來又迅速的跳動,向上、側向、再次向上、收回拳中又向下點。

打完這一串只有母音組成的訊息後,狩夜急促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理會歪著頭思考的蒼,自己轉身就走。蒼看著那道快步離去的纖細背影,手輕輕摩挲下巴,慢悠悠地在腦中拼湊剛才那串奇怪的符號。

在湊了半天以後,蒼恍然大悟地敲手,喃喃說道:「什麼嘛,謝謝和對不起都可以用說的啊。」

在知道方才那一串手語代表什麼之後,越走越快的少年背影看起來已經不帶一絲怒意,反而有種落荒而逃的感覺。壯漢勾起一絲微笑,邊感嘆著「果然還是個大小姐啊」,邊邁開腳步追了上去。

接下來的兩天路程,多數時間是在沈默中度過的。

與剛上路時一樣,這並非那種令人侷促的死寂,而是一種結伴卻孤獨的安寧。兩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渡河時的狼狽,蒼也識趣地沒在那串「母音手語」上多做文章,免得自己的金屬小腿再次招來草鞋毫不留情的問候。

蒼開始主動向狩夜學習那套暗語。到了宿營時,分工更是流暢到連手語都顯得贅餘,兩人一抵達歇腳處便分頭行動,一個尋找柴火,一個警戒清理。

夜晚,就著搖曳的火光保養武器的時光,甚至讓人感覺到一絲久違的放鬆。蒼擦拭著金屬扇面,而狩夜沈默地拆解著珠式長銃,火光在兩人專注的臉龐上跳躍。

這段平靜的時光就這麼靜靜流逝,直到第四天的早上,他們抵達了目的地村落。

這次蒼沒有再進村子,逕自帶著狩夜上山,還是一樣的小路,一樣的盡頭,一樣的一地狼籍和一樣凝滯無風的空氣。

「好像我離開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銀髮男子四下張望,再三確定沒有任何異狀:「你說靜有告訴你該怎麼做,具體來說是怎麼樣?」

「先把這個扶起來,然後把上頭的青苔清乾淨。」

狩夜比比倒在地上的石佛,走到另一尊沒有頭的佛像前面,也把上頭的青苔清理一陣,仔細盯著上頭的雕刻看了好一會,又轉頭吩咐:「地上的木板裡應該有木劍,找來給我?」

「是是,都遵照小姐的…」「嗯?」「沒事。」

蒼輕笑著揮揮手,在地上找了一會,果然在遍地殘骸裡找到一把沾滿泥土的木劍,他撣開上頭的土屑,交給狩夜。少年把木劍放到無頭石佛的右手,再從衣袋裡掏出木頭刻的蓮花放到另一側石佛手上。

「你每天晚上拿小刀弄的,就是這東西?」「嗯。」

「會有用吧。」「應該。」

「接下來呢?」蒼看向黑髮少年,狩夜退開一步,稍微仰頭望著兩尊石佛背後的巨岩,輕輕皺起眉頭,盯著巨岩上頭的藤蔓直瞧,看了半晌才又對蒼扔下一句:「去找寶珠?」

「嗯,這邊要幫忙嗎?」「不用。」

銀髮壯漢去林子裡繞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發現巨岩上附著的藤蔓已經被清開大半,原來岩石上刻著佛像浮雕,狩夜單膝著地,仰望佛像慢慢後退,最終停下腳步,起身用腳在泥地上畫出大約一個人可以盤坐的小圈:「大概在這個範圍裡清理一下,應該有東西。」

蒼先用小刀試著到處輕戳,發現在狩夜畫出的圓圈範圍內,刀刃往下兩分確實有不同的觸感,似乎是石板一類。於是銀髮壯漢去折了樹枝戳推掃挖,終於讓底下的石板重見天日。從已經斑駁的紋路看來,似乎是個蓮花座。

等到這邊的重勞動結束,蒼早已汗流浹背,銀髮絲絲絡絡黏在臉上身上,衣服背後精繡的鹿看起來也汗跡斑斑,他最後決定把外袍脫了打赤膊貪涼,還沒緩過氣來,就感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衣服穿上吧,是穿好的那種。」

「平常我就穿得很好啦。」

「你都只穿一邊吧。」狩夜用手背擦了擦後頸,把辮子挪到另一側的肩膀,看起來也是悶熱的緊。蒼撇了撇嘴,說道:「你看起來也夠熱的,為啥不是你脫而是我穿啊?」

「畢竟是在佛前。」

「寶珠大概在哪?」

「往那個邊角走。」

「剩下來的就按之前講過的辦。」

少年把背上的長銃遞給壯漢,解開辮子摘下面罩,又幫蒼整理了一下隨意拉上的衣領,才走向樹林深處。過了一會,少年兩手捧住發著淡淡光芒的花朵從林間走來,一路直向蓮花座而行。只見狩夜走到蓮花座上坐下,先走到手持蓮花的佛像前禮拜,再走到佛像浮雕前。

此時浮雕旁突然金光閃動,岩石有金光流動,聚成尊者形象,手持葉扇,岩石兩側雲霧聚積,從中浮現四天王,呈佛頂面,威嚴下視,各持鉤鎖侍立,又空中忽有聲傳:「爾身垢穢,非是法器,何以近佛?」

狩夜感覺手上一沉,原本只是型似寶珠的花朵,竟真真化為金葉琉璃寶珠,光華四射,少年深吸一口氣,用蒼聽不見的音量輕聲回答:「此有寶珠,價值三千大千世界,持以上佛,望受之。」

說罷,便將寶珠放到佛像浮雕前,再向手持寶劍的石佛行禮,最後回到蓮花座上,背向佛像群,用木簪盤起長髮做髻於頂,自在落坐。

蒼站在不遠處,屏氣凝神,緊盯四周,腳下機輪早已便備,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馬上就會抱著少年逃離現場。

「甚疾甚疾,心大歡喜!」

空中傳來大笑,登時雲霧四散,尊者合掌,四天王鉤索拋出,蒼心中暗喊一聲不妙,正要趨前,卻發現鉤索不是往狩夜,而是往岩石後方的雲霧扔去。盤桓霧氣被金鉤彩索如同簾幕一樣拉開,裡頭憑空出現一個大空洞,頂上石筍倒立,寒氣逼人,洞內幾乎被大湖填滿,湖中奇岩嶙峋,在遠處有小島,島上陽光直射,一株參天櫻花樹於彼處盛開,花瓣飄落如雪,樹下落櫻滿地,樹幹抱著一座老舊的祠堂,而大湖的水被眼前的巨岩擋住,岩石底下汩汩清泉,彷彿真由大湖流出。

狩夜從蓮花座上起身,回頭看著雲霧彼端的大湖,一時間也只能矗立凝視。蒼走到他身邊,把面罩長銃都交還到少年手上,望著敞開的神秘,喃喃自語:「這就是霧峰山的龍瞳湖嗎?」

少年沒有回話,逕自敞開腳步向前走去,敏捷地手腳並用,抓著藤蔓爬到巨石上頭。蒼一個起落,那沉重的機械身軀難以想像的靈巧在少年身邊落地,他抓了抓頭髮,看著少年說道:「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其實還蠻衝動的?」

蒼的搭話得到的是少年投來的數秒凝視,之後他又把視線放回湖面,伸手指著中央小島:「假如不搭船的話,你有把握跳到那裡嗎?」

「冷淡的傢伙。」

蒼稍微瞇起眼睛,視線在湖中聳立的奇石來來回回掃視。這距離跟先前的淺溪不可同日而語,他側過頭,想起之前的經驗,突然又想伸手把狩夜一把攔腰公主抱起。目的還沒達成,下巴就被少年直接肘擊,他順勢鬆手,狩夜馬上向後跳開一步,用低沈的聲音質問:「幹嘛?」 

「試試能不能抱著你跳到那邊?」 

「有必要那樣抱嗎?」「總不能讓你騎在我脖子上吧?」 

「……是這樣沒錯。」狩夜雖然點頭,但隨即眼神一冷,「但剛才那樣沒辦法開槍。」 

「你有帶短筒在身上吧?」「……我沒辦法單手射擊。」 

「也是,你秤起來就沒幾兩肉。」蒼彎曲左手,用力隆起上臂肌肉,另一支手在上頭拍了拍:「至少要練到這樣嘛。」 

回應銀髮壯漢的是少年混合著很多表情的白眼,在似乎嘆口氣之後,又把話題拉回渡湖的方法:「不提那個,國貞筒只能打到五十五間(約100公尺),從這裡到那個島怎麼看至少都有四町二十一丈(約500公尺),我不可能在這邊支援你。」 

「能不能把距離單位統一一下?」 

「兩百七十五間(約500公尺)。」 

「差這麼多啊。」 

「結果還是公主抱?」

「……絕不。況且短筒只有八間半(約15.45公尺),就算抱著也沒用。」 

「唔。」蒼 雙手抱胸,左右環視空洞:「我想想好了,總是有辦法……」 

就在銀髮壯漢觀察四周,想著怎麼飛渡湖面的時候,黑髮少年逕自跳下岩石走向湖畔,蒼 回過神來才發現少年已經蹲在湖邊,手上握著一顆石頭,他暗叫一聲不好,隨即趕到狩夜身邊,他跟著狩夜蹲低,一樣望著湖面,對著身邊的少年又重複了一次:「有沒有人說過你蠻衝動的?」 

「在上頭待再久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是有點道理。」蒼往身後看了一眼,依然可見樹影重重,至少入口還沒被關上:「不過往湖裡丟東西的行為還是克制一下。」 

「我知道。」 

「那就好。」蒼站起身來,望著湖中央的小島,喃喃抱怨著:「說來說去,當初佈下這些秘法的傢伙,有沒有想讓人上島啊?」 

「應該有。」「喔?」 

「不然的話,沒必要設置開門的方法。」 

「聽著有點道理。」 

「你最遠能跳多遠?」「沒什麼意外的話,二十九丈七尺(約90公尺)。」 

「大概四十九間半(約90公尺)嗎。」狩夜比了比不遠處的一座奇石,卸下肩上的國貞筒開口:「先從那邊開始吧,不跳到湖上的話什麼都不會發生。」 

「也是。」蒼緩步朝奇石的方向移動,沒走多遠就停下腳步,對著狩夜問道:「是說,你聽過每個湖裡都有主的說法嗎?」 

「聽過。」「那你猜這座湖的主是什麼?」 

「是那個嗎?」「希望不要是。」 

「我也這麼想。」蒼輕吸一口氣壓低身子,鋼鐵打造的雙腳爆出閃光,縱身飛躍平靜的湖面,在奇石上落地。他抓著石柱站穩身子,四周忽起大霧,原本空曠的湖面轉眼模糊,到只能看清周圍兩三步的程度。

「還在嗎?」「在。」

少年的聲音從遠方傳來,蒼點點頭,催動右手機關張開鐵扇防備警戒,在大霧之間,似乎有赤紅提燈在遠方明暗閃爍,原本以為是錯覺,定睛一望才發現那不是一盞提燈,而是兩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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