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RA with Guns(07)
「……中大獎了。」
-是呼吸,還是張閤?
-不管是哪個,那應該都是生物。
確信「湖之主就在那裡」的想法讓銀髮壯漢把鐵扇移到身前,原本想出聲詢問少年有沒有看見什麼,卻又覺得這時候大聲喊叫並非上策,正對峙時,在身後濃霧的另一頭突然爆出赤紅閃光,他轉頭一望,只見原本緩緩流動的濃霧中間被撕開一道螺旋狀的裂縫,逕直指向兩盞燈籠中間而去!
被子彈捲成漩渦狀的雲霧畫出一條直指赤紅提燈正中央的軌跡,蒼馬上飛跳到少年身邊,用鐵扇罩住擺出蹲射姿勢的狩夜,在蒼踩穩腳步之後,狩夜馬上把槍管靠上鐵扇的缺口,對準正前方。動作之間不帶一絲遲疑。
「下次要開槍以前先跟我打個商量。」
「我會妥善處理的。」
赤紅提燈終於開始移動,先是上下,再是左右,如此規律反覆。細聽之下,有聲音如細鞭抽水,由遠而近。
蒼突然大喊一聲「前面」,卻把鐵扇向左邊移動,突然有滿是鱗片的尖細蛇尾從濃霧中憑空竄出,用力抽在鐵扇上,伴著一陣轟然巨響,蛇尾被銀髮壯漢推開。狩夜看著前方,放下國貞筒抽出腰間短筒,朝著前方擾動的濃霧連開六槍,槍槍命中,濃霧散去的同時,他們兩個都看清楚了赤紅提燈的真面目。
那是一隻高達八尺的蛇尾人身怪物,通身雪白,蛇頭後方有一對尖角與人髮般的鬃毛。其軀幹與六隻手臂肌肉僵硬如石刻,關節處纏繞著如佛像背飾般、卻滲著暗紅鐵鏽色的圓環,六手分執矛、刀、匕、錘、鞭、鎖,金屬表面刻滿扭曲梵文,看著像護法神,卻又散發著一股墮落的陰森感。
「人類?」
「怪物?」
蒼和狩夜互看一眼,很有默契的決定現在不是問對方為什麼會有這想法的時候,銀髮壯漢率先開口:「你還有多少子彈?」
「短筒三十二,國貞筒二十四。」
「剛才那個再來幾輪就麻煩了。」
蒼收起鐵扇,起身兩手抱拳,對著狩夜扔下一句「我去摸摸那傢伙,掩護我」便屈身起跳,用最快的速度衝進六手蛇人懷中。
蛇人舞動手上的兵器試圖阻止蒼的衝刺,銀髮壯漢雙手並用格開刺來的兩把短槍,又聽得背後傳來兩聲槍響,蛇人原本要交叉斬落的兩把彎刀被狩夜射來的子彈震開,蒼趁此機會抓住蛇人倒持匕首的兩腕,毫不客氣地用力一拉,同時一腳踢上蛇人腹部,力道之大足以將粗木踢成兩半,蛇人卻只是發出一聲悶哼。
見一踢無效,蒼用極短時間就伸縮換腳,再給蛇人的腹部來一記重擊,同時他也趁機鬆手,利用這一踢脫離六手蛇人的攻擊範圍。蛇人發出一聲低吼,拋下手上彎刀伸手就要抓向蒼的雙腳,此時背後又是兩聲槍響,蛇人的一隻手被子彈貫穿爆出暗紅血霧,另一隻手在子彈打中前縮手,終究無法阻止銀髮壯漢的離去。
蒼先在淺灘落地,在濺起的水花還沒回歸湖面之前就又起跳離開,立足狩夜身邊。
「知道了什麼?」
「那個是可以打到的東西。」短筒發出的硝煙氣味刺激著蒼的嗅覺,讓他用手抹了一下鼻子:「然後很耐打,正常人剛才踢那兩腳應該已經變成兩截了。」
「短筒打不穿,國貞筒才能對他造成傷害。」
「雖然那傢伙有六隻手,每次還是只會使用雙手,應該是。」
「還有,受傷的部分恢復的速度很快。」
狩夜持續把國貞筒對準六手蛇人,蛇人左右游移,似乎在尋找衝過來的機會。蒼看少年紅瞳凝視的盡頭,剛才被打了一個洞的手現在竟然完好如初。蒼瞇著眼睛看了一會,點點頭:「至少還有個好消息,他也只能在石頭上移動。」
被這麼一說,黑髮少年又觀察了一下六手蛇人,他的尾巴緊緊纏住湖中奇石,身子雖然左右晃動,卻始終待在同一塊石頭上。
「接下來?」
「我有一個想法,等做完了再跟你解釋。」
「……好,那我要做什麼?」
「我會把他騙過來,你在一輪短筒射擊裡先確定他的弱點在哪,接著……」
蒼突然拾起石頭朝六手蛇人扔去,蛇人原本已經壓縮下半身準備衝刺,眼見飛石來襲又不得不停下動作格開,狩夜迸出一句「要射了」的警告,蒼馬上摀住耳朵,國貞筒的槍機爆出紅光,一陣熱氣噴上臉頰,讓蒼不得不瞇起眼睛,在模糊視線的盡頭看見一條赤色軌跡消失在白色煙霧的頂端。
「額頭。」
「中了?」
「嗯,他用手擋。」狩夜的國貞筒仍然指著蛇人的額頭,語氣裡加了些催促:「接下來?」
「我會讓他的手很忙。」蒼站起來的同時把上衣抖下,在他肌肉和機械部分鑲嵌的紅珠隱隱發光,順著肌肉描繪的咒紋也散出陣陣熱氣:「你想辦法讓他從石頭上離開,一次就好。」
「然後?」
「逃跑。」
蒼察覺到狩夜投射過來的冰冷視線,像是真被凍著了似地摸摸鼻子,連忙修改了說法:「聽著,你先用國貞筒開槍支援我,然後立刻撤退到入口那邊等我,免得我跑過來的時候還要分心對付他。」
狩夜沉吟了一瞬,點點頭轉身走入霧中。蒼看著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濃霧裡,收斂心神準備迎戰。他深吸一口氣,身上鑲嵌的紅珠閃爍光芒,周圍咒紋隱隱透出紅光,但他隨即改變主意,將湧上喉頭的啟動短句硬是吞了回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手牌不能一次出盡。
腳下的疾走輪噴出滾滾白煙,蒼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殘影,直取蛇人面門。他在狹窄的石頂上與蛇人交手數個回合,帶著金屬拳套的左拳與鋼鐵右拳與對方的兵器激烈對撞,伴著火星四射的金屬鳴響撕裂了寂靜的濃霧。最後,蒼一記重擊震開蛇人的兵器,雙方皆未佔得便宜,各自彈開,佔據湖中一方奇石對峙。
僵局之中,濃霧後方爆出一道赤紅光束。國貞筒的子彈精準地直指蛇人額頭,蛇人反應極快,雙手交叉護住頭部,雖然再次擋下了子彈,視線卻也因此受阻。
蒼看準空隙起跳,打算用飛踢將蛇人踹進湖裡。然而,蛇人粗壯的尾巴竟鬆開奇石,輕盈地向湖面一滑,整個人如履平地般在水面上輕快疾走,閃過了這一記殺招。
「喂喂,這犯規了吧。」
蒼露出一絲苦笑,強行收起右手,打算張開鐵扇腕防禦,在抱著落地受傷的覺悟下,準備踩向蛇人原先立足的那塊奇石。蛇人露出奸詐笑容,六臂兵器齊舉,準備絞殺即將落地的銀髮壯漢。
就在這生死一瞬,熟悉的赤紅光芒再次劃破水霧。那是狩夜的射擊。子彈原本瞄準蛇人的下巴,卻因對方規避而擊中肩膀,噴起一陣血霧。蒼抓準這零點幾秒的破綻,腳尖點在奇石邊緣二次起跳,重重一腳踢中蛇人腹部,力道之大直接將怪物彈飛進濃霧深處。
蒼只聽見身後傳來重物落水的巨響──如果不跳入水域拉近距離,國貞筒的射程是無法擊穿怪物的,狩夜想必是掉進水裡了。
憑藉踢飛蛇人的反作用力,蒼掠過空中,在短短的飛行裡搜尋狩夜的身影,僅能瞥見一個影子伏在湖面上,似乎正要下沉。他落地後立刻催動疾走輪衝到離狩夜最近的奇石上,原以為只會看見少年下沉的殘影,沒想到一到湖邊,他便愣住了。
在波紋盪漾的水面上,狩夜竟然平穩地漂浮在那裡。那湖水彷彿畏懼著他的皮膚,在接觸的剎那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彈開,形成一個微妙的空隙,空隙旁還散落著點點金光。少年勉強用手把自己撐起來,從趴姿轉為跪姿,不停地咳嗽著。那不像是嗆水,而是因為以全身正面撞擊水面,衝擊力太大造成的呼吸不適。
雖說狩夜的皮膚滴水不沾,但身上的衣物以及裝備幾乎都濕透了。沉重的濕布料緊緊貼合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平日極力隱藏的纖細身型。雖然全身溼透,但那纖弱的線條與蒼白的肌膚,在霧氣中體現出一種脆弱而神奇的中性美感。
蒼僅僅是對那幅景象一瞥而過,他深吸一口氣,先把自己要湧上來的情緒壓制住,伸手將在水面漂浮的少年拉向岸邊的奇石。狩夜原本想開口說話,但面罩已經被湖水打濕,讓他只能發出沉悶的嗚嗚聲,他皺著眉頭掙扎了一會,索性一把扯下那具濕透且沈重的面罩,露出那張白皙秀氣的臉龐。
「那傢伙能踩在水面上,我們待在石頭上太被動了。」
當狩夜終於開口時,蒼愣了一下。少年的聲音聽起來低沉而中性,褪去面具的電聲掩蓋後,那是一種帶著獨特磁性的音色,像是冬日乾淨的冷空氣中帶著些許砂質的磨砂感,沈穩中透出少年特有的青澀。
此前的匆匆一瞥給蒼的不協調感,因為這個聲音而逐漸消失,在他面前的狩夜成為了十六歲少年應有的樣子--雖然感覺是有點發育不良的那種。
「還打得倒那傢伙嗎?」
感慨一秒之後,蒼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濃霧。狩夜搖了搖頭,用還沒順過氣的沙啞聲音斷續說道:「「……短筒打不穿,國貞筒雖然能造成傷害,但它恢復的速度太快,填彈的時候會給他機會。」
「也是,那傢伙簡直是犯規的代名詞。」蒼撇了撇嘴,「趁它還沒追上來,撤吧。」
兩人達成默契,不再戀戰。蒼護著還在微微咳嗽的狩夜,兩人沿著原路迅速撤出了龍瞳湖的空洞。在他們身後,那尊通身雪白、蛇尾人身的墮落護法神並未追擊,只是盤踞在湖面上,兩盞如赤色提燈般的眼眸在濃霧中不斷明滅,靜靜地注視著離開的兩人,唯有六隻手臂上的兵器與身上的金屬圓環發出冷冽的聲響,在空洞中迴盪不絕。
直到重新穿過那道如簾幕般的雲霧,回到無風且充滿霞霧的霞峰山林中,蒼才稍微放鬆了緊繃的機械關節,然後剛才壓抑住的情緒再次爬上心頭,他有點粗魯地隨手抓起枯枝堆在一起,右掌白熱一閃,迅速點燃了一堆營火。
「聽著,小鬼。」蒼轉過身,帶著火氣和嚴厲對著縮成一團的狩夜開始說教:「剛才那種狀況太亂來了。我是叫你開槍支援後撤退,不是叫你跳進湖裡。要是那種浮力突然消失,我上哪去撈你?」
狩夜低著頭坐在火堆旁,沒戴面具的臉龐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脆弱,他半垂的眼眸裡透露出疲憊和蒼也讀不出原因的糾結,默默看著自己濕透的袖口。
「把衣服脫下來烤乾吧,穿著濕衣服趕路會生病的。」
發現自己好像有點說過頭了,蒼一邊把口氣放軟關心著少年,一邊想彌補什麼似地準備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遞過去。
「……不用。」狩夜縮了縮肩膀,幾乎要把自己捲成一顆球:「我的身體……沒有濕。」
蒼看著狩夜那副極度抗拒且彆扭的模樣,嘆了口氣。他想起剛才在湖面上看到水流被皮膚彈開的奇景,也沒再勉強。他沉默了一會,隨後認真地看著狩夜,語氣沈穩地開口:「不過,剛才那一槍確實救了我。謝謝。」
少年聽見這聲正式的道謝,身體微微一顫,隨即將臉埋入雙膝間,沒讓銀髮壯漢看清他的表情。兩人之間不再言語,渡過了有些彆扭的一夜。
隔天再上路時的「結伴獨行」節奏和整理露營場地的協作,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息終究在時間流逝中緩緩消融。直到某個紮營的夜晚,蒼看著正低頭擦拭乾燥面具的少年,終於忍不住開口,試探性地打破沈默。
「話說回來,你平時還老戴著那玩意做什麼?」蒼湊到火堆旁,確定狩夜沒有任何迴避的意思,才一臉認真地拋出幾個荒誕的猜測:「難不成那面具是什麼特製的重量訓練器材,專門用來鍛鍊頸部肌肉的?還是說裡頭裝了過濾器,怕我發出機油味熏著你?總不會……裡面裝了啥特殊機器,沒戴上就找不到回城的路吧?」
狩夜停下擦拭的動作,抬眼看向銀髮壯漢。在那雙鮮紅眼瞳中,找不到絲毫開玩笑的成分,唯有平靜的深邃。他手指跳了一下,又抿了抿唇,才用那種低沉而中性的嗓音沈穩回答:「……這樣才不會被小看。」
「要我說呢,你吃壯一點就…」
「囉唆。」
狩夜輕輕叩了蒼的右手一下,重新擦拭起自己的裝備。蒼誇張地露出「我可是好心給你建議」的表情,再看向火焰照出的少年側臉,剩下最後一絲的隔閡終於徹底消失了。
回程途中,蒼原本要找尋之前山賊遺落的弓箭,心裡還計較著要拿回去賣錢。然而當他們來到斜坡處,卻驚訝地發現先前的屍體與兵器竟已消失得乾乾淨淨。蒼皺著眉看著空蕩蕩的林地,說了一句「先被人收了,這些傢伙能躺到土裡,還真好命」,便把此事扔到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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