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RA with Guns(10)

風車流轉,轉動的不僅是木輪和葉片,更吹動真假莫辨的言語,隨著冬日的寒風撒遍整座小手田山城。

一切的起頭就像往常的任何流言一樣,不知是哪個打從都城途經此處的行商,跟明子說到「有從都城來的落魄貴女來到附近」,接著明子在茶席流轉間不經意的提起此事,和客人笑笑地說「真想看看貴人到底是什麼打扮」。

很快地,貴女的容貌等級從「落魄貴女」到「美若天仙的落魄貴女」再到「只消看上一眼就能讓人失了魂的落魄貴女」不停上升,其他情報也越來越清晰,據說是說雙目不得視物卻精通棋理,正一路靠著與人鬥棋籌措路銀,至於人在何方,也從遠而近,可能今日、可能明日就要進城了。

這消息像是給好奇心重的居民們心湖裡投下一塊石子,激起圈圈心癢難耐的漣漪。眾人皆在揣測,究竟是怎樣的落難鳳凰,要在這滿是泥淖的邊境之地落腳。

沒過幾日,一抹清冷的氣息悄然撥開街道的喧囂,她一現身,便吸引了眾人視線。

女子頭戴著邊緣垂下薄絹長紗的市女笠,蟬翼般的蟲垂衣隨著步履輕輕搖曳,將她的容貌與那雙傳聞中失明眼眸遮蔽在朧朧之中。鮮紅的緋袴裙擺被優雅地束在腰間,每一步都帶著與這粗鄙之地截然不同的尊貴,雖然遲緩卻穩重,叫人不敢輕慢。

在她身側,一名家僕打扮的少年形影不離。少年穿著漿洗到發白的寬大布衣,壓低的竹篦笠半遮著臉,懷中抱著一根細長竹杖,牽著女子的手,不時附耳提醒前方路況,步履輕巧得幾乎聽不見聲息。

這一對主僕穿過叫賣聲此起彼落的長街,無視於周遭投來的各色目光,最終在花街的牆邊停下腳步。

少年家僕和女子交談一會,似乎在得到主人許可之後,牽著女子的手進入街角一間鬧中取靜的旅館,隨著兩人的身影消失,門口不遠不近聚集的好事群眾,也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旅館二樓的木製階梯在腳步挪動間發出幾聲沉悶的抗議,上得樓來推門而入,炭火燒得正旺,略顯辛辣的菸草氣味在溫熱的空氣中擺盪,裡頭兩名先客早已等候多時。

盤坐在炭爐邊的蒼,見到靜踏入室內,猛地一拍大腿,單腳起身大步迎向前去,用抑揚頓挫的語調招呼:「且慢且慢!這可不正是那位貴比金玉、雅若初雪的千金大人臨凡嘛!讓這寒門小戶得見真佛,使我這粗人也跟著沾光,榮幸之至、榮幸之至!」

在案邊端坐的女子並未因這番鬧騰而抬眼,那是千鳥一家的家主阿千,她穿著深色的男式羽織,領口收得極緊,腰間紮著一條寬闊的革帶,甚至連坐姿都帶著一股江湖男兒的粗獷,一隻腳微微支起,就此撐起身為一家之長的權威與傲氣。

她手上的煙管離口,緩緩吐出一口煙圈,眼神在那層薄紗遮蔽的「貴女」臉上轉了半晌,冷哼一聲:

「要不是賣『蒼之字』一個面子,老娘可沒興致陪細皮嫩肉的小姑娘演落難戲。說什麼雙目不能視物卻能推演乾坤?在這城下町,愛吹牛的人可比地上的石子兒還多。」

阿千將菸管往桌緣重重一扣,身子前傾,語氣中帶上一絲不善的試探:「既然自詡棋藝過人,敢不敢與老娘下一局?若妳是個假貨,就別怪千鳥一家把妳這雙沒用的眼給剜了,免得之後還要收拾殘局。」

靜隔著紗笠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那聲音溫潤如玉,卻透著一股教人不敢冒犯的涼意。她緩緩入座,素手輕撥緋袴,纖細的手指在身側那副老舊圍棋盤上一抹。

「便請家主賜教。」

阿千冷笑一聲,隨手撚起一顆黑子,重重敲落在棋盤上。僅僅十餘手過去,屋內的空氣便凝固了。靜彷彿早已在心底布好整盤森羅萬象,黑子落下的震動方止,她便報出精準的經緯座標,狩夜隨之在沈默中代為將白子點入。

過不了多時,阿千落子的力道愈發輕緩。沈默良久後,她終於鬆開指尖,任由黑子無聲落回棋罐,眼中的輕慢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江湖人的沈穩:「……受教了,是真貨。」

她直起身,拿起菸管斜睨向坐在爐旁的高大漢子,戲謔中帶著幾分認真:「蒼之字,這小姑娘確實是狠角色,既然是有賺頭的買賣,我們千鳥一家接了。」

在確定合作之後的翌日清晨,狩夜仍做侍從打扮,在旅館大門前的告示板上釘下一張落款古雅的招帖:「都城貴女鬥棋,早晚各一場為限。入場路銀,後者必倍於前者,以此類推。」

這張充滿傲氣的告示迅速激起出入花街的富商豪客勝負欲。

起初眾人皆是為了見識那傳聞中的失明千金,然而當他們踏進旅館,聽見隔著簾幕傳出的清冷美聲,即便是下至必輸的殘局,也多了一番風趣。

貴女連戰皆捷,隨著風潮席捲,城下町的坊間開始流傳起另一個新的話題:人人都在猜測在號稱城下棋力最高,實際上也從無敗績的白鷺館掌櫃,什麼時候會來會一會這個都城貴女?

身處漩渦中心的白鷺館掌櫃站在二樓的朱紅露台邊,那雙被肥肉擠成細縫的眼眸正隔著街道,死死盯著那間鬧中取靜的旅館。他肥滿的手指下意識地撥弄著繫在腰間那枚翡翠根付,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頭的躁動稍微平復。

這挑釁原本只是點點火星,沒料到經過風車庵那頭幾瓣葉片的一撥,竟就成了借勢野火,流竄之快還真讓人有點措手不及。

他並非蠢人,能花街翻滾多年,自然嗅得出這股推著他去鬥棋的輿論背後,隱約有著千鳥一家那些自稱俠客的流氓影子。同時也擔心過,所謂貴女是否真的美若天仙,因此他差遣最精明的小廝潛入旅館探過虛實。

儘管那女子始終垂著市女笠的薄紗,或是端坐簾幕之後,難以瞧見真容,但小廝帶回來的消息卻是掌櫃願意順水推舟的原因:那女子僅是端坐,從縫隙間偶見如霜雪般白皙的頸項、修長細緻的手指與公家貴女特有的冷冽儀態,便足以壓過整條花街的庸脂俗粉。

那是一種唯有在都城的權力中心浸淫多年、骨子裡透出的尊貴與傲慢,絕非尋常村婦能偽裝得來的真貨。

退一萬步說,即便貴女的真面目醜若無鹽,他也有的是法子補救。

在花街這個銷金窟裡,皮相不過是最低等的貨色,唯有名氣與神祕感才是最貴的籌碼。

可以讓這貴女終日覆面,對外宣稱那是因驚世美貌而被天神忌諱才不得見人,或是在帳幔後點起催情迷香,輔以厚重的妝容,教那些豪商在昏黃的燈火下,將枯木也瞧成國色天香。只要賣身契落在他手裡,便有一百種法子教女子在眾人眼中幻化成最完美的姿態。

若能贏下這場賭局,將落難的鳳凰徹底鎖進紅漆籠中,自己在花街的聲勢便能頃刻登頂,到時候把匾額上的白鷺直接換成鳳凰都行。

為了求穩,他連著三日派出了館內圈養的頂尖棋客,偽裝成豪商登門試探。

第一位專下快棋,意在試探女子膽識。然而傳回來的棋譜卻教掌櫃心驚,那貴女隔著簾幕,佈下重重網羅,任憑棋客如何衝撞,始終衝不出一條生路。

第二位是刻意裝成眼昏耳背,落子極慢,意在試探對方的耐性,當然也鎩羽而歸,接著是第三位、第四位,每位風格不同的刺客都一如掌櫃預測的落敗,卻也帶回了厚厚數疊棋譜。

掌櫃坐在小室內,將這幾日蒐集來的棋譜一一鋪開,反覆掃視。終於,在一份長達兩百手的殘局中,他的視線停駐棋盤末端一個極不起眼的落點上。

那是一處極其精妙、甚至帶有幾分美感的瑕疵。

- 原來如此。這身尊貴的皮囊下,終究是副弱不禁風的骨架。

他發現,一旦棋局陷入長考,或是時間拖過了掌燈時分,那貴女的棋路雖然表面依舊凌厲,在後半盤的佈局卻會透出一種微不可察的鬆動。棋子落點不再如開局那般環環相扣,反而顯現出某種急於收割的焦躁。

這種極其細微的斷裂,尋常棋客經常會以為是更高明的誘敵之計,但在掌櫃這種在博弈場浸淫半生的老手眼中,那正是神魂枯竭的徵兆。

那女子是一根燃得太過劇烈的沉香,雖香氣襲人,卻也極易燒至盡頭。

掌櫃緩緩收起棋譜,唇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他起身推開房門,對等在外頭的近隨吩咐道:「備下厚禮,送去那間旅館。就說白鷺館不才,願請那位都城來的千金移步館內,與老夫對戰一局。」

- 只要拖住時間,這隻鳳凰,終究是要落入老夫手中的。

掌櫃的視線緊追捧著漆盤的隨侍穿過長街,在他眼中,那疊金錠與泥金信箋並非俗物,而是一捧足以誘動靈禽的練實,正散發著令孤傲鳳凰無法拒絕的誘惑。

看著隨侍的身影隱入旅館,他唇角微挑,彷彿已瞧見非梧桐不棲的鳳凰已在金絲籠的枝頭前徘徊,只要足以封喉的甘甜餌料落入對方的腹中,任憑其羽翼再如何尊貴,終究也得收斂傲氣,乖乖墜入佈置妥當的牢籠。

在隨侍離開旅館不久之後,旅館二樓的房門悄然無聲地被推開,狩夜兩手托著一只沉重的漆盤走入室內。盤上整齊放著十枚成色極佳的小判,盤緣還塞了一盒紮著精緻水引繩的都城點心。

「上鉤了。」狩夜將漆盤擱在矮几上,取出壓在金錠下的一封泥金信箋,「信裡邀靜去白鷺館,在大堂當眾對弈。他說要追加的規矩全憑我們這邊定奪。至於見證人……他主動請出了鳴神老翁。」

蒼斜靠在窗邊,看著那堆金光閃閃的玩意,輕蔑地哼了一聲。

「這掌櫃在花街待了半生,卻連這行當的骨架都沒瞧清。他以為金錢能買斷所有規矩,卻不知鳴神那樣的俠客魁首,立身謹守的是義理人情。若盤算著砸重金就能教老頭通融他在局裡使詐,到時候肯定有好戲瞧。」

靜坐在暖盆旁,指尖滑過漆盤,隨即執起筆,在雪白信箋上游走。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如同秋葉掠過石階。

「既然他誠心相邀,妾身便再加幾項條件。」她平靜地開口,筆尖不停,「比試之時,開放白鷺館大廳,讓市井小民皆可圍觀。且妾身目盲,不慣與人對坐,需隔著御簾下盲棋。公證人的部分,除了鳴神老翁,妾身也會另請一名町役所的年寄在場。」

「至於對賭之物,若妾身倖勝,聽聞掌櫃庫中眾寶莊嚴,屆時便請任選其一,充作往後流轉之微薄路銀。反之,若妾身棋差一著,這副殘軀自當任憑掌櫃驅策,便是教您鎖入那紅漆籠中,亦是妾身應領的因果。以此為憑,靜候賜教。」

蒼看著靜那專注書寫的側臉,隨手撥弄了一下腰間的粗繩,語氣輕鬆中帶著一抹隱憂:「我不懂棋,對那些黑白子沒啥靈感。但我總得問一句,萬一這局棋輸了該怎麼辦?」

「要是到時候妳真出不來,我把那座樓拆了就是」狩夜隨手沾了一塊京菓子拋進嘴裡,身體放鬆地靠向牆邊,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既然是我付過錢的人,就沒道理留在我不待的地方。」

靜聞言,嘴角微微上揚,發出一聲輕笑。

「少爺也無須如此大動干戈。若事情真的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就叫清次郎先生按照最初的打算辦就好。」

一聽見「清次郎」三字,蒼頓時背後感到一陣發麻。他下意識看向靜,卻正好對上那雙深邃如淵的漆黑瞳孔。裡頭盤旋的漩渦,讓蒼趕忙別開視線,卻逃不開靜的調笑。

「若妾身教凡夫俗子的黑白子給圍困,屆時煩勞清次郎先生化作驚擾法會的修羅,自屋瓦上一躍而下,踢翻棋盤,搶走翡翠根付便是。」靜手指放在唇下,笑吟吟地說出可怕的後果:「最多就是千鳥一家折了利銀,鳴神老翁丟了體面。屆時除了被花街禁止出入,還可能得遠走高飛避難好一陣子而已,相信清次郎先生必定甘之如飴。」

「啥?所以到頭來,要被花街禁止出入,還可能要逃難的人是我喔?」

「對,就是你。」

靜隨即收起笑意,在信箋末尾落下了最後一筆。筆尖優雅地收束,力道溫柔得像是在撫平一瓣落花。

「經云:『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靜輕啟朱唇,嗓音在狹小的室內低迴,「那掌櫃身處火宅之中而不自知,猶自為了一些玩好之物而欣喜若狂,且讓我們瞧瞧,這貪婪燒到盡頭,究竟還能剩下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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