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RA with Guns(11)
夕暮時分,花街的燈火自層疊的紙窗後次第亮起,讓青石板路反射出一層曖昧的昏黃,明明不是花魁巡禮,從旅館兩側到白鷺館的路上,盡是人潮。將要落山的夕照將人群化為會移動的黑牆,在邊緣刷出金漆閃亮。
隨著旅館厚重的木門緩緩推開,街道竟在剎那間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傳說中的貴女身著壺裝束,頭戴市女笠,在僕從的帶領下,從旅館大門緩步走出,原本還有些伴隨著推擠的呼喊,隨著女子走近,一切都歸於沉寂,甚至能聽見她綢緞裙擺與青石摩擦,發出的規律沙沙聲,在名為「侍從」的微香散去之後,路旁的群眾才如夢初醒,轉頭尋去,僅能見得女子背影。
在眾多看客中,有數名步履生風的俠客混跡其中,他們沒有注視巡行長街的女子,而是視線交接,互相點頭。
在約兩町二十七丈(約300公尺)外的屋瓦上,銀髮壯漢蹲伏在層疊的屋瓦頂端。那副機械軀殼的重量,教身下的屋架發出細碎的哀鳴。他懷裡抱著用粗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墨綠色雙眼盯著在人流中走動的貴女與僕從,單膝抵著屋頂,整個人呈現極度壓縮的姿態,隨時準備縱身起跳,將兩町多的虛空踏碎於足下。
就在蒼蹲著的屋頂正下方,千鳥一家的阿千正倚著斑駁木牆,指尖夾著煙管。她緩緩呼出一圈辛辣的白煙,細長的眼眸微挑,與上方那對在暗處閃爍的墨綠眼瞳交換視線,隨即不著痕跡地打了個手勢:指尖先是輕點耳郭,復又指向白鷺館那耀眼的門扉,蒼對她輕輕擺手,示意「知道了」,便把視線挪回遠方。
來到白鷺館的大門,女子接過竹杖獨自前行,叫僕從跟在身後,館內領路人看著女子左腳似乎帶著一絲拖曳,便嘗試上前攙扶,貴女淡淡婉拒,只說:「妾身目不視物,唯有足尖貼地,方能求得一分心安。」
領路人只能陪在一旁,領著主僕二人步入白鷺館大廳。迎面而來的是左右展開如山嶽般橫亙的巨大金屏風,兩側高低燈臺錯落並列,蠟燭油燈點燃其上,將整座空間映得金光四射。
照理說來,過度的漆金貼箔往往流於市儈,甚至只會引人發噱。然而白鷺館將數十面本應供奉於神龕的神鏡任意放在走道,綁上欄杆,鏡面捕捉金芒並反覆折射,此舉令無數道璀璨金線在半空中交織,形成一副厚重網羅,原本挑高的天花板竟因此顯得壓抑低垂,讓俗氣市儈化為沉重網羅,猶如一只金絲籠當頭扣下,逼向自投羅網的鳥兒。
面對威嚇力十足的碎金流光,貴女步履依舊沈穩如舊。掌櫃自然不感意外,鳳凰既然目盲,也就不知畏怯。真正令他那雙細眼微瞇的,是隨侍在側的少年僕役。連一名區區僕役,都能對神鏡金芒視若無睹,那份浸透骨髓的從容,絕非偽裝。
掌櫃將臉上得意的笑容抹去,換上輕鬆的神情。在他身側,坐著神情肅穆的鳴神老翁,老者雖然肌膚如乾枯木皮,一雙眸子卻精光四射,猶如暗夜中蟄伏的蒼鷹。而在另一端,則坐著靜所要求聘請、神情顯得有些惶恐不安的町役所年寄。
僕役牽著貴女在御簾後的軟墊上緩緩落坐,至此,演員都已到齊,就等開演。
「小姐當真是不世出的妙人,今天我就領教了。」掌櫃率先開口,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貴女微微垂首,隔著薄紗與簾幕,她的嗓音如深谷落泉,緩慢且洗鍊:「掌櫃過譽。聽聞今晚的白鷺館光耀熾盛,倒教妾身想起都中法會時,長明燈萬盞並列,熠熠然如佛國淨土現世。能在此良夜請掌櫃就教,亦是教人感念的機緣。既然兩位見證人皆已列席,這場弈局便有依憑。如此,請掌櫃先行落子可好?」
掌櫃冷笑一聲,惡意陡然凝聚。盲棋不置黑白,唯憑報號在神識中搏殺。他料定這目盲貴女唯能仰賴耳力感知乾坤,遂兩掌猛然一拍,激起一陣教人耳膜發麻的突兀巨響,傲慢地報出第一聲號令:「四之四,星。」
對於多數耽於逸樂的賭客而言,起初那「十六之三,立」、「四之九,夾」的單調對白教人昏昏欲睡,饒是一派正經的鳴神老翁,也百般無聊似地用手指敲著大腿,唯有少數自詡風雅的好事者,正趴在大廳廊柱邊,或攤開自帶的摺疊棋盤,或乾脆在紙帛上飛速勾勒著黑白局勢。
男人們起初是為了貴女那如深谷落泉般的嗓音而留下,接著他們從各自散坐變成圍繞在好事者身邊,觀察盤面局勢,隨著時間與局勢推移,大廳內的氛圍悄然變質。
不少人眼中開始泛起充滿慾望的渾濁色彩,他們盯著御簾後的纖弱身影,期盼看見鳳凰折翼。每當掌櫃報出一步棋路,人群中便會傳來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彷彿他們已能預見高不可攀的女子在敗北後,被拉入萬丈紅塵任人踐踏的慘狀。
- 且讓妳在雲端再端坐一會,反正這也是最後了。
掌櫃一派輕鬆地寬坐,開始覺得自己收買年寄是多此一舉。畢竟光是用在對局中刻意延宕報號的時間,加上在數著關鍵棋路處故意沈默不語等拖延的手段,就已經把這隻病鳳凰的神識給逼到極限,原本凌厲的棋路也漸漸不支。
-聽吧,這大廳的驚呼聲,眾人皆知勝負已見分曉。
圍觀群眾發現紙面上的黑子已如重重鐵鎖將白子逼入死角。大廳內的燥熱達到了頂峰,那種期待獵物垂死掙扎的惡趣味已在空氣中漫開。
「小姐,盤上生路,看來已是老夫占全。」掌櫃的語氣裡帶著嘲弄,又饒舌的多添幾句:「老夫本想讓您多喘幾口氣才放慢步調,看來是有些適得其反,要是因此讓小姐消磨過多心神,還望海涵。」
-不如投子認輸吧?
整套話說下來,就差沒把最後的結論說出口,旁邊圍觀的群眾也跟著竊竊私語,與其下到最後慘敗,不如現在投降,還能為那份高不可攀的清雅留住最後一絲餘韻,免去落得個羽翼散盡的難堪結局。
局勢已然清晰。
在御簾背後的挺拔身姿突然晃了一下,她低垂著頭,伴隨著幾聲刻意壓抑的細碎喘息。滿廳看客宛如嗅到腐肉氣息的鬣狗,他們不再竊竊私語,而是極具壓迫感地集體前傾,想要親眼見證高貴被泥淖吞噬的那一瞬間。
原本一直安靜跪坐的侍從突然起身,身子已經轉過一半,卻又強行按住自己回到原處,種種樣樣,都讓掌櫃心中爆出狂喜。就在他認定貴女已然氣力放盡,正要等待鳳凰低頭,御簾後頭遞出的卻不是求饒的降表,而是封喉的一劍
「十七之十四,斷。」
這一手「斷」猶如迦樓羅凌空而下的尖喙,精準地啄在那伽黑龍的七寸上。報號聲落,棋盤上的氣息彷彿在那一瞬被生生截斷,黑子大龍雖有吞吐山河之勢,卻因這一擊斷了棋筋,原本密不透風的連貫生機竟如巨龍斷頸,寸寸崩解,滿盤勝負於此乾坤易位。
大廳內多數群眾尚且看不透棋步乾坤,還以為不過是末路下的垂死掙扎,最清楚局勢的掌櫃面色瞬間由青轉白。他那隻撥弄翡翠的手僵在半空,額際滲出的冷汗在金光下顯得狼狽萬分。
在這一啄之下,黑龍已然氣絕,此局必然敗北。掌櫃只能搶在多數人自行理解真相前先行發難,他猛一拍几案,臉孔因狠戾而扭曲,肥胖的軀體以令人震驚的速度離開座位,對著一旁的年寄厲聲喝道:「記錯了!那一處早有黑子,她這是重疊落子!按盲棋規矩,重疊者即刻判負,這場局,是她輸了!」
赫然被點名的年寄顫抖著手,硬生生將筆尖移向錯誤的座標。圍觀的男人們先是一愣,他們跟了整場棋,心知那裡是一片空地,但在短暫的沈默後,渴求看見貴女墜落的惡毒慾望壓過公義,讓他們隨著掌櫃一起騷動起來。
「沒錯!那一處早就有棋了!」 「不管是記錯還是作弊,都是輸棋!」
喧鬧聲如瘟疫般在大廳內瘋狂蔓延,原本還在猶豫的其他賭客也隨之加入,異樣的狂歡逐漸升級,掌櫃確定看到年寄顫抖著在棋譜上落筆,才重新坐穩身子,肥厚的手掌按在膝頭不停揉捏,宛如已將鳳凰的頸子捏在指掌間。
眾人的叫囂聲一浪高過一浪,絕大部分的觀客已經起身高呼「認輸」,在這場近乎瘋狂的漩渦中心,卻有幾處安靜到出奇。
鳴神老翁依舊盤腿而坐,枯槁的雙手按在膝頭,仍舊機械式地點個不停。而在御簾之後,貴女與僕從安靜不動,彷彿兩尊玉雕,任憑汙言穢語沖刷,仍未曾顫動半分。
就在這場熱病即將燒至頂點時,一聲慘叫伴著大門撞擊牆板的巨響,硬生生打斷沸騰喧囂,將滿座躁熱澆成遍地冰涼。
一名守門的圍事連滾帶爬地撞入廳內,臉上還帶著一道醒目的血痕,他顧不得滿身狼藉,指著身後驚恐地嘶吼道:「掌……掌櫃!不好了!千鳥一家帶著人衝進來了!他們帶著各個賭場的棋譜……說我們白鷺館在詐賭!」
「正是如此!今天定要叫你白鷺館給個交代!」
大門被粗暴地撞開,數十名身穿靛青色千鳥家紋半纏的俠客魚貫而入,他們個個腰繫紮帶、挽起衣袖,露出結實的手臂與若隱若現的刺青,神情剽悍地一字排開。跟在後頭的是一群因重注豪賭而陷入瘋狂的賭客,這群人手中死命抓著棋譜紙條,在大廳的金碧輝煌中顯得格外猙獰。
「少在那裡睜眼說瞎話!這盤棋,東西南北八方賭場的記譜手都盯著呢!」領頭的漢子一把將厚厚一疊紙帖甩在几案上,炭筆留下的墨痕凌亂卻清晰。他指著掌櫃的鼻子破口大罵:「這每一張、每一本,記下的都是一模一樣的路子!那一格座標自開局以來便是清清白白,哪來的黑子?別處沒出錯,偏偏就你這兒多出一顆子?掌櫃的,在這眾目睽睽下出千詐賭的,是你這老王八吧!」
掌櫃看著那疊被甩在几案上的棋譜,臉色從死灰般慘白轉為了近乎瘋狂的脹紅,在他那張肥肉橫生的臉上扭曲出無數條猙獰的溝壑,並從牙縫中擠出困獸般的嘶吼。
「出來!全都給我出來!把這群血口噴人、存心鬧事的野狗通通給我趕出去!誰敢再多嘴一句,就割了他的舌頭!」
隨著掌櫃的咆哮,大廳後堂的夾道與屏風後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數十名目光陰鷙的圍事湧入廳內,他們熟練地抽出了短刀與十手,刀鋒在晃動的金光中折射出令人膽寒的殺意。與此同時,千鳥一家的俠客們也毫不示弱,個個橫過腰間裹著粗麻布的樫木短棍。
一時間,空氣緊繃得幾乎凝固。短刀的尖芒抵著樫木棍的紋路,圍事們與俠客們的面孔近在咫尺,彼此都能嗅到對方齒縫間的怒意與身上濃烈的汗臭。咒罵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如雷的呼吸聲,整座白鷺館如同被塞滿火藥,只消一丁點火星,便要化為血流成河的戰場。
站在不遠處的阿千聽著部下的嚷嚷,不著痕跡地避開橫飛的唾沫,仰頭望向屋脊,從容地喚了一聲:「蒼之字,差不多了。」
然而,伏在屋脊上的蒼沒有應聲而動,他瞇起墨綠色的眼睛看向大廳,似乎等待著某一齣早已預期的戲碼上演。
「喝——!」
這聲穿透力極強的斷喝猶如在巨石入水,蓋過一切吵雜喧囂,大廳內只剩下掛鏡餘震的鳴響。鳴神老翁緩緩起身,那雙如隼般銳利的眼眸掠過,被注視到的人瞬間感到脊背發涼,皆不自覺地收起短刀與棍棒向後退縮。原本犬牙交錯、一觸即發的人群,在他的凝視下竟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將混亂的局勢重新變回涇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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