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RA with Guns(12)
掛鏡餘震的微弱鳴響在眾人耳畔揮之不去。鳴神老翁環視大廳,緩緩坐回原位,枯槁的手指輕敲几案:「既然各執一詞,那便開誠布公。取盤,驗譜。」
白鷺館的圍事們面面相覷,最終在掌櫃鐵青臉色的同意下,戰戰兢兢地抬來了數座紅木棋盤。千鳥一家的俠客也將各處賭場彙整的紙帖悉數呈上。
掌櫃眼見形勢不妙,搶先一步,對著眾人高聲道:「諸位,千鳥一家與小姐說不定早有串通,紀錄如何能信?再者,年寄大人可是小姐當初親自點名請來的,由他記錄的官家文墨自然最是公允。若不信官家,難道去信那群市井賭徒的塗鴉嗎?」
這話表面說得冠冕堂皇,實際卻是陰險,一番邏輯將貴女與年寄綁在一起,試圖一槌定音,將年寄棋譜當作唯一真理。
「相信官家?」鳴神老翁瞇起隼目,望向掌櫃搖搖頭:「掌櫃說得在理,那今日何必老夫坐鎮?不就是看中老夫雖是俠客中人,在奉行所那頭也能說上幾句話,能教兩方都服氣嗎?怎麼要談公道不提老夫,反而寄望年寄了?」
掌櫃強撐著笑臉躬身道:「翁教訓的是。只是您方才一直空手觀棋,並未親筆記錄,要用白紙黑字對質,恐怕還是年寄大人更穩妥些,相信您能理解。」
「老夫確實沒動筆,不代表沒人代老夫動筆。」老翁側過頭,對著廊邊陰影喚道:「阿六,出來。」
隨著喚聲,一名面目平凡、幾乎要隱入背景的乾瘦青年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灰短衫,雙目卻亮得嚇人,懷中緊緊護著一捲尚未乾透的長幅紙卷。
「這孩子是老夫養在身邊的耳目,從開局那一刻起就暗記到了現在,方才老夫點地點腳,皆是和他對棋。」
阿六恭敬上前,把棋譜遞給鳴神老翁過目,隨後攤開放到桌上。
「現在桌上有三種譜:年寄的、千鳥一家的,還有老夫的,現在照著對驗,只要兩種對得上,便是第三種有問題。這事關棋道更事關規矩,若是最後驗出誰的譜有鬼,那便是存心戲耍在場諸位,到時候恐怕就得請那一方給官府俠客各方一個完整的交代了。」
「倘若兩邊對驗都有差池,那這場局便作不得準,權當從未發生過,往後亦不可再提。且依規矩,這位貴女與侍從需得即刻離去,永世不得再踏進小手田山城半步,開始驗譜!」
隨著鳴神老翁一聲令下,棋子一枚枚落回盤面。黑龍依舊蜿蜒,白子依舊靈動,整座棋盤的生氣隨著棋子的復位緩緩甦醒。
就在驗到關鍵一手「十七之十四」的前幾步時,年寄手指已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筆。他心知肚明,再往後推,所謂的「重疊落子」謊言便會徹底在眾人面前崩潰。
他頻頻看向掌櫃,眼神中滿是絕望的求救,而掌櫃此時也如坐針氈,藏在袖子裡的雙手緊握成拳,嘴裡唸唸有詞,絞盡腦汁想找出逃遁之道。
就在真相即將被揭開前的瞬間,御簾後傳來細微卻清晰的茶盞輕碰聲,所有人往御簾看去,正好聽見貴女的清冷嗓音響起:「各位且住。」
「九響的鐘聲已經打過,白鷺館內爐火又燒得旺,想必是年寄大人高壽,長久耗神之下難免眼花記岔了幾步。」貴女緩緩開口,語氣中聽不出半分慍色,反而像是在體恤長輩般的寬厚,「而掌櫃的一心顧全大局,一時輕忽了小節,也是人之常情。若為這點瑣事爭個是非曲直,倒顯得妾身小氣,更讓諸位看棋的雅興給折了。」
這番話說得極其體面,卻像是一道無形的軟枷鎖,死死套在了掌櫃與年寄的頸上。
叫圍事強行發難?不行,千鳥一家已經領人闖進來,這時動武無疑落人口實;強行維持原判?不可能,鳴神這尊大佛介入驗棋的那一刻,便徹底失去了主導權;咬死千鳥一家的紀錄也有誤,好推翻對局?也沒機會,對方的副本太多而且應該要在驗棋開始前就講。
這時掌櫃才深刻體悟到,那種「棋差一著」的窒息感並不限於棋盤,而是從這場對局開始,他所有的步調與謀劃,竟都徹頭徹尾地慢了這女子半拍。
「不如,這幾步就算記混了吧。棋盤上的局勢已明,就讓妾身與掌櫃把剩下的幾手走完,如何?」
貴女全然不顧掌櫃腦中飛快閃過的無數陰謀與掙扎,語氣輕緩地落下定論。掌櫃猛地抬頭,雖然隔著御簾,還是感覺對上了對方彷彿洞悉一切的視線,他瞬間驚覺,這份大度是他目前唯一能保住白鷺館招牌的救命稻草。儘管滿心屈辱,他只能表情僵硬地道謝。
在重回棋盤前的空檔,掌櫃狀似脫力地招來一名親信下人,扶著對方的肩膀低聲耳語了幾句,在外人看來不過是主僕間的驚魂未定。那名下人領命後,神色如常地低頭退下,悄無聲息地混入了大廳後方那群尚未散去的喧鬧人群中,朝著寶物庫的方向疾步而去。
眾人雖未散去,對已知結果的對局也失了興致。掌櫃神情恍惚地又走了數步,每一子都顯得笨重且多餘。年寄坐在一旁,聽著那重啟的落子聲,暗自鬆了一口氣,他知道,方才棋譜一事若是以「老邁輕忽」作結,他便能體面退場,不至於淪為鬥爭的犧牲品。
最終,當白子在盤面上勾勒出最後一道絕殺的弧線時,掌櫃終於顫抖著指尖,將兩枚棋子輕輕放在棋盤右角,低下那顆曾不可一世的頭顱。
「……老夫,投子認輸。」
「承讓。」
勝負已定。
那名先前奉命離去的下人恰好低頭快步走回,手中端著熱氣騰騰的煎茶奉上。掌櫃接過茶杯,一飲而盡,感受著茶湯入喉,他的心神也隨著那名下人隱晦的點頭信號而定了下來。
「老夫願賭,自然服輸。」掌櫃放下茶盞,臉上換了一副迎客用的客氣面孔,「那麼,就請幾位見證人隨老夫一起去取寶物。小姐,請。」
貴女微微側頭,對身後的僕從低聲吩咐:「你就留在此處,免得驚擾了寶物庫的清靜。」
僕從輕聲應下,眼神警告似地冷冷掃過掌櫃,讓後者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隨後,在鳴神老翁與年寄陪同下,眾人來到了白鷺館最深處的重重鐵門前。
平常緊鎖的大門現在徹底敞開,室內燈火通明。映入眼簾的確實金銀滿室:地上堆疊著大箱大箱的銅錢與銀錠,靠牆處則矗立著幾尊一人高的金銀神像與精雕細琢的寶幢。這些雕塑重逾千斤,若非十數名壯漢合力絕難挪動分毫。
年寄一邊點算介紹,聲音卻越發心虛。即使是他也有聽聞白鷺館珍藏的精巧奇珍和名貴古玩,至少也應該有些易於攜帶的稀世珠寶,沒想到此刻竟然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幾幅大而無當、畫工粗劣的偽作畫軸。
年寄尷尬地向貴女敘述著室內僅剩的所謂「財寶」,掌櫃則在一旁暗自得意。他早已命人將最貴重的輕便之物搬空,只剩這些搬不走的沈重金屬與贗品,就算讓這女子挑,她也帶不走什麼真正值錢的東西。
就在此時,貴女緩緩轉身,那雙蒙著薄紗的雙眼再次精準地對準掌櫃。
「妾身雙眼不便……」貴女原本清冷的音色此刻竟帶上一種如絲綢滑過肌膚般的甜膩與魔性,聽得人骨頭一陣酥麻,「室內堆疊繁雜,若是不小心撞壞了寶物可不好。掌櫃的,不知能否請您……親自牽著妾身入室,方便察看呢?」
她緩緩伸出一隻如白玉雕琢的手,指尖微顫,伴隨著如優曇華般清幽的淡淡暗香襲向掌櫃。掌櫃原本滿腹算計,此刻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如花容顏,聽著那彷彿能勾人魂魄的低語,下腹猛地一熱,男人的本性讓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肥厚的手,牽住貴女那冰涼滑膩的柔荑。
「……那是自然,小姐請隨我來。」
掌櫃嗓音沙啞,心底深處的色慾被這魔性的氛圍勾了出來,全然忘了眼前的女子方才在棋盤上是何等狠辣。
他領著貴女緩緩走入室內。在錯身而過的剎那,貴女身軀似乎因目盲而微微傾斜,柔軟的衣料輕輕擦過掌櫃的腰際,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溫熱。掌櫃正沈浸在那股暗香與觸感中,卻未察覺到貴女那隱藏在寬大袖口下的纖指,已如清風拂柳般掠過他的腰間。
待兩人站定在寶物室中央,色欲薰心的掌櫃正想著「也許要出門的時候再給這女子一點方便也好」,貴女卻出人意料地鬆開了手,優雅地轉身面對鳴神老翁。
「妾身就拿走這個了。」
貴女的白皙指尖拎著一物,在燈光下閃爍著翠綠光澤——正是掌櫃先前想盡辦法藏在身上的翡翠根付。
掌櫃低頭一看腰間,隨即臉色劇變,氣急敗壞地吼道:「這……這不算!這是我身上的東西,不是這房裡的財寶!」
「喔?」鳴神老翁雙手揣在袖子裡,掀了掀眼皮,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你不就站在這房裡嗎?既然人都進了寶物庫,根付自然也就是房裡的東西,怎麼就拿不得,想反悔嗎?」
「這……這……」
掌櫃被堵得啞口無言,看著老翁與年寄那理所當然的神情,他知道見證已成定局。他頹然坐下,身後是那些搬不動的金銀神像,此刻看來卻像是在嘲弄他的愚蠢。
貴女緩緩走向出口,在經過掌櫃身邊時,她微微低頭,在對方耳畔留下了一句如鬼魅般的低語。
「掌櫃的,經云:『諸欲求時苦,得之多怖畏,失時懷熱惱,一切無樂時。』太貴重的東西,終究是累贅。既然你承受不住這份福報,還是趁早放下,方能保命啊。」
貴女的聲音極輕,掠過耳際時卻帶著一股徹骨的涼意。掌櫃原本因憤怒而漲紅的肥臉,在聽到「方能保命」四字時瞬間褪色。他從那帶著一絲憐憫的語氣中,猛然品出毛骨悚然的深意:這枚翡翠根付代表的恐怕不是財富,而是足以禍及白鷺館整館的秘密。
驚懼感迅速吞噬了貪婪,他看著貴女那抹纖細的背影,心頭原本排山倒海般的不甘化作劫後餘生的戰慄。他沒來由地覺得,這枚翡翠被奪走,反倒像是有人替他吞下了隨時會炸開的禍胎。
思及此處,掌櫃頹然坐倒在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只是看著地板,不再言語。
貴女優雅轉身,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溫潤的翡翠,在鳴神老翁與年寄神色各異的注視下,緩緩步出鐵門。
白鷺館大廳內依舊聚集著不少賭徒與圍事,空氣中瀰漫著躁動與不懷好意。一些暗地裡揣摩掌櫃心思,或是純心想趁亂撈一筆的亡命之徒,已在懷中悄悄按住短刀,就待白色身影出現便打算發難。
然而,當貴女踏回大廳的一瞬間,始終守候在外的僕從動了。
他那過分蒼白的手看似隨意地一撈,便將幾枚墨黑的棋子扣在指縫,甩手彈指一氣呵成,幾聲細微到幾乎被呼吸掩蓋的破空聲滑過之後,幾個膽子比較大,正欲搶先發難的漢子,全都猛然感到喉頭一陣劇痛。
僕從甩出的棋子精準無比地打中他們的喉結,力道狠辣且精確。幾人瞬間氣短,捂著喉嚨狼狽地跪倒在地,只能發出乾澀的「格格」聲,連求救的慘叫都卡在嗓子眼。
這份驚人的準頭和出手速度,讓氣氛浮動的大廳再次陷入死寂。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的人看著僕從手中還拋著棋子,心下駭然,紛紛轉頭離去。
「小姐,回去了!」「讓開讓開讓開!都城來的貴女要凱旋啦!」
在千鳥一家數十名俠客的簇擁與開路下,貴女與僕從順利離開白鷺館大門,一行人維持著森嚴的陣勢,在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中,踏著月色回到了下榻的旅館。
隨著賭局結束,那份關於「白鷺館大敗」與「貴女獲勝」的消息正化作無數悲喜的餘波,在小手田山城的城下町各處蕩漾。有的賭徒在酒肆徹夜狂歡,將剛到手的橫財換作濁酒牛飲,於醉夢中高聲談論神乎其技的盲棋。有的賭徒則為了躲避債主在街頭狂奔,在忽明忽暗的燈影下狼狽逃竄,試圖跑贏現實帶來的絕望。
對於城下町的大多數人來說,今晚的戲碼已隨著棋子歸盒而塵埃落定,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局與博弈,終將化作茶餘飯後的談資。然而,對於和翡翠根付還有糾纏的人來說,漫漫長夜才正要揭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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