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RA with Guns(13)

一燈如豆。

兩三隻飛蛾撲向行燈紙,發出陣陣細碎聲響,翅影煽動攪亂火光,讓映在斑駁土牆上的兩道身影忽明忽暗,宛如錦影畫般在寂靜中頻頻翻動。

少年沈默地挺直脊樑,任由女子將重心倚靠在自己身側,以分擔她那左腳舊疾所受的負擔。女子跪坐在少年身前,以一種恭敬且熟稔的姿態服侍主子更衣。狹小的室內除卻彼此交纏的微弱呼吸,便只剩下衣料摩擦時那如細碎的聲響,此外再無餘音。

兩人整理完畢,從貴女和僕從變回靜與狩夜,他們才一同走進另一間房,蒼早已大剌剌地跨坐在窗櫺上。身邊橫放著一個用粗糙麻繩紮好的長條狀漆木筒,筒身在月光下透著一股沈重的墨色。

「還好今晚沒出什麼要命的意外,最麻煩的大概是要我回家拿的玩意兒,還真是重得要命。」蒼一邊發著牢騷,一邊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那沈甸甸的漆木筒,發出沈悶的迴響,「特地吩咐我一定要這玩意拿來,難不成裡頭還有寶藏?」

靜接過漆筒,將大半重心交託其上,原本虛浮的步伐這一點支撐下,瞬間變得沉穩且紮實。她試著踏出兩步,伴著長筒擊地的聲響正常行走,隨即優雅地轉身,從容說道:「如何?原本這腳走不了快路,現下既然還得走遠路回家,有這根杖子相伴,使起勁來才方便些。」

蒼大剌剌地從窗櫺跳下,撇了撇嘴,語氣中帶著幾分小反擊的抱怨:「行吧,誰教我是勞碌命。現在城下町亂得很,我這身骨頭還算硬朗,自認可以背一個、抱一個。」

「再說,我大可以直接就這麼帶著你們一路飛跳到回家,哪裡還需要什麼杖子?多這根沈死人的木頭,除了增加我的負擔,可真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對了,狩夜,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給我抱,我也能勉為其難讓你上我……」

話音未落,室內傳來一聲清脆且突兀的「鏘」聲。

那是有東西狠狠撞擊硬質金屬上的回響。狩夜沒等蒼說完,便毫不留情地一腳橫踢在他的義足小腿上,震得零件發出一陣低沈的共鳴。

「啊-痛-死-啦-」蒼誇張地跳了兩步,他裝模作樣地揉了揉,隨即用毫無誠意的口氣拉長了語調:「好啦,抱-歉-咧。」

狩夜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從鼻腔裡冷冷地「哼」了一聲。

蒼收斂起笑意,伸出結實的雙臂將靜橫抱而起。隨著一聲極輕的踏地聲,兩人化作黑影融入夜色。而狩夜則按住斗篷下的武裝,悄無聲息地混入千鳥一家的俠客群中離開旅館,徒留門外的好事者依舊在外圍觀。

蒼就從這些好事者頭上飛越而過,在櫛比鱗次的房簷間騰躍,每一次金屬義足與瓦片的觸碰都輕如落葉,在起跳時才震落一地積塵。被橫抱在懷中的靜,緊握著漆木筒,夜風將她的長髮吹得凌亂,她用手指梳理亂髮,讓自己能俯瞰因豪賭而陷入癲狂的城下町,露出了曖昧的微笑。

在街上的狩夜穿著灰撲撲的行衣混在在千鳥一家的俠客群中,順著人群溶解在街道交叉點,他終於恢復獨行,迅速在人群的喧囂中化開,直到確認身後無人,他才身形一晃,閃入了一條通往城郊河岸的窄巷。

夜風捲著河川的濕氣,在堤防邊緣交織成一層薄薄的霧靄。

狩夜來到約定的河堤邊,蒼與靜早已在那裡候著。兩人站得不近不遠,蒼靠著一棵被風吹歪的枯松,雙手插在懷裡,一隻金屬義足百無聊賴地踢著碎石。靜則拄著漆筒長杖,安靜地立在三步開外。

狩夜默默無言,對兩人比出「走吧」的手勢,三人之間並無贅言,狩夜前導,蒼做殿後,護著靜順著漫長的堤道向奪朱樓方向走去。

一路上夜色沉沉,直到三人轉過一個被荒草遮蔽的死角,眼前的火把亮光瞬間刺破黑暗,三個人影背光而立。

仔細一瞧,站在中央的男子穿著考究的縐綢直垂,在火光下,他臉上與雙手纏繞的累累繃帶顯得格外刺眼,此時雙手叉腰強撐著架勢,試圖用衣著的威嚴掩蓋那份狼狽。

在他身後,兩名身形魁梧、披著獸皮坎肩的漢子踏前一步。一人斜扛著兩米長的重型斬馬刀,另一人倒提著鑲滿釘頭的鐵碎棒,兩件誇張的重型兵刃在月色下散發著駭人的兇氣。

「老子乃是『千人斬首』剛腕權藏!」 「還有老子——『裂雲鬼刃』無影十郎!」

「內藤小次郎,前來取回家寶,給我上!」

兩名傭兵報完震天響的名號,隨著小次郎一聲令下,兩柄重兵刃同時呼嘯著掃出。

就在動手的剎那,原先護在後方的蒼身形如電,越過靜的身側迎上前去,而狩夜則如影隨形地自另一側安靜切入,兩人未發一語,卻在瞬息間完成了對目標的分割。

蒼踏步擋在力道最猛的斬馬刀路徑上,而狩夜則藉由蒼的掩護,自然避開鐵碎棒的正面衝擊。於此同時,靜拄著漆筒長杖,身形悄然向後方深邃的霧靄中退去,那抹深紺色的身影迅速沒入轉角處的陰影裡,彷彿被夜色吞噬了一般。

一合過後,蒼的鋼鐵雙足用力踏地,發出低沈的機關嚙合聲,接著一個旋身,金屬腿帶著驚人慣性直接掃在權藏腰際,隨著金屬撞擊軟肉之聲,權藏便飛向路旁。

另一側,狩夜側身掠過十郎的空檔,順手抄起路邊一根被風吹斷的枯木棍;他在沈默中沈腰、踏步,手中木棍竟使出了家傳的「八重流」劍法。雖是鄉下把式,而且看來並不熟練,但已經足以精準地擊碎十郎的下頷骨。

不過數息,兩名看似不可一世的豪傑便已委頓在泥地上哀嚎。

蒼吹了吹手上不存在的灰塵,悠哉地走向臉色慘白坐倒在地的小次郎,在他身邊蹲了下來,伸手重重拍了拍小次郎那還纏著繃帶的肩膀,隨後微微躬身將臉湊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大牙,笑得燦爛奪目,卻讓小次郎心底陣陣發毛。

一旁的狩夜面無表情地丟掉折斷的枯木,原本在披風下已然觸及短筒柄部的手指也緩緩鬆開,露出「沒想到居然連這都用不上」的表情。

「我說小少爺,做人不能太沒良心啊。」蒼笑瞇瞇地開口,輕佻中帶著一絲不容分說的壓迫感,「今晚我們特地去白鷺館走這一遭,說到底也是為了替你兜底,最晚明天你也就能收到東西了。怎麼連這一時半刻都忍不了,反倒想著恩將仇報,在這種地方攔路搶劫?」

小次郎看著還在地上翻滾的傭兵,原本強撐出的傲慢與氣勢在蒼的笑臉前徹底崩解。他壓低了聲音,急切且嘶啞地對著蒼吼了出來:

「你們這群蠢貨!快把東西給我!內藤家絕不容許有任何把柄落在町人手上……父親大人已經派出了家裡豢養的密探,那是群不留活口的死士!」他雙眼布滿血絲,幾乎是哀求般地喊道:「乖乖把東西給我,就說我教訓了你們一頓,你們不敢再提此事,才有一線生機啊!」

-天真,真是太天真了。

蒼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心底卻悄悄吐槽,要是「被教訓了一頓就能保守秘密」,哪還需要什麼滅口的死士?內藤老狐狸要的是斷絕後患,只有死人才真的不會說話。

不過,蒼並沒有打算點破這份廉價的善意。他收斂了幾分笑意,單挑一邊眉毛看向身旁的狩夜。

狩夜沈默地領會了眼神,他從懷中摸出面罩戴上。隨著面罩扣合的清脆聲響,他吐出的字句經過面罩內部構造的折射,化作了城內再熟悉不過的那種低沉且具磁性的男聲:

「我是狩夜,你應該知道我。今晚的事由我擔保,內藤大人自會了解輕重,不會再深究。」

身為目前城主跟前的紅人,且擁有隨時登城請見的特權,狩夜這個名字在內藤家眼中絕非普通町人可比。就在小次郎因為這個名字與那標誌性的聲音而愣住時,後方一抹身影緩緩移動,是拄著漆杖的靜,她踩著平穩節奏,走回火光的範圍內。

「少主的這番善意,我們心領了。」

靜緩步走近小次郎,微微欠身,右手優雅地從懷中探出,以指尖穩穩夾住那枚閃爍著幽微光澤的翡翠根付,遞到了小次郎面前。

「那麼,就此將根付物歸原主。往後還請千萬要收妥,莫要再讓它遺失在煙花之地了。」

小次郎愣愣地看著那枚失而復得的家傳寶物,原本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崩潰。他顫抖著雙手接過根付,緊緊攥在掌心,彷彿那是最後的救贖。這位平日心高氣傲的二少爺,竟在此刻像個孩子般,對著三人放聲痛哭起來。

靜看著他的淚水,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此乃喜事,應當歡喜。經上曾云:『無罣礙故,無有恐怖』,失物復得,罣礙已去,死士之事莫放心頭,請安心歸家吧。」

坐在一旁的蒼正欲開口嘲諷兩句,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掠過靜的下擺。在深紺色的行衣下擺,不知何時多出了幾點暗紅色的血漬,在此時正隱隱散發著一股剛凝固的鐵鏽味。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回想起剛才傭兵衝上來時靜悄然退向陰影的身影。現在想來,

那並非躲避,而是……?

主動踏入幽暗的那一刻,靜修長如琢玉的手指輕柔地纏上漆筒頂端的繫繩,彷彿只是要在茶室中解開一只珍貴的琴囊。隨著指尖微動,絲繩無聲滑落,鮮紅流蘇在黑夜中飛舞,如同名刀畫出的血線。

漆筒蓋口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扣合聲,露出了內藏名刃「宵椿長正」的漆黑柄首。

就在這一瞬,兩道殺氣如同毒蛇般自黑暗深處交錯而來。一名死士橫揮短刀,凜冽的寒芒直取靜的咽喉;另一人則五指如鉤、勢若鷹隼,帶起一陣刺骨的勁風,意圖在殺人的瞬間奪走根付。一人主殺、一人主奪,兩道攻擊軌跡交會之處,正是柔弱女子,在旁人眼中,這已是絕無生還可能的必死之局。

「亦為雅興。」

隨著黑髮女子發出的魔性之聲,藏在漆筒長杖裡的名刀輕巧吐信。並非迅如雷霆的拔刀,而是如流水般輕緩的畫出一彎沉默的弦月。

刀尖劃開喉管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裁切一段極薄的絲綢。兩名死士在倒下的最後一刻,眼中仍充滿了荒謬的驚愕。不是刀子追上他們,彷彿是他們自己調整身形,執意要撞向凶刃。

在屍身落入河中激起沉悶水響的剎那,靜並未急著撤身,而是維持著刀斜向下的斜持姿勢,氣息凝而不散,直到水面的漣漪徹底平息,她才輕輕一抖手腕,讓殘血飛濺在枯草間,優雅地讓長刃重新沒入漆筒,朝向火光處走去。

回到當下。蒼看著下擺沾染的血漬,再對照靜那副「不用擔心死士」的平淡口吻,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透骨的涼意--確實是罣礙已去,實體意義上的那種,小次郎所擔心的死士只會是明天河岸的無名屍。

「……女人真的比鬼還可怕啊。」

蒼有些乾巴巴地低聲呢喃,眼神中透著幾分敬畏。

靜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緩緩轉過頭,在狩夜看不見的陰影處,對著蒼鉤出彷彿新月般的的微笑。隨後,她抬起白皙修長的食指,輕輕抵在了那雙朱唇之前,吐出一聲優雅且冰冷的「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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