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RA with Guns(14)

幾天後的午後,陽光暖洋洋地斜射進風車庵。釜罐裡的沸水發出如松風般規律的沸騰聲,明子趁著店內客少的空檔偷了個閒,手裡斜跨著一只紅漆托盤當扇子扇著,大剌剌地靠在蒼身旁的木柱邊,聽他天南地北地瞎扯。

「……所以啦,那兩個穿著熊皮的大漢被我們一人一個放倒,當場就嚇破了膽。」蒼舔了舔指尖的黃豆粉,一臉得意:「後來我也懶得跟他們計較,隨手丟了幾個銅板給他們當醫藥費,要他們趕緊把小少爺領回去。畢竟少主要是真在半路出事,對誰都不好。」

明子聽著聽著,熟練地轉了轉手中的托盤,斜眼笑問: 「聽起來忙活得挺熱鬧。那麼,賺得怎樣啊?」

蒼心照不宣地挑了挑眉,學著城下町老商人的腔調回了一句: 「馬馬虎虎啦。」

「才馬馬虎虎?」明子放下托盤,有些不解地湊過來,一副「錢不該露白但是在我面前可以」的樣子,盯著蒼問道:「那天白鷺館的棋局,你們幾個應該是押得最重的吧?既然早看準傷物姬會贏,怎麼聽起來口袋沒沉多少?」

「嘖,這就是妳外行了。」蒼撇了撇嘴,語氣顯得肉痛,「那天晚上我不只去見了千鳥一家,還特地跑去見了鳴神老翁。妳以為白鷺館掌櫃面子那麼大?全是那女人佈下的局。只是老人家的出場費高得嚇人,我贏來的那點錢,全填進去了。」

「那靜小姐呢?她贏的總該留著吧?」

「她?」蒼誇張地嘆了口氣,「她的那份當晚就全進了奪朱樓掌櫃的私庫。那是她換取同意捲入事件的條件,那女人可是半個子兒都沒留。」

「至於狩夜……」蒼皺起眉頭,「那傢伙最悶騷,問他分到了多少,他只隱晦地說『拿去當醫藥費了』,死活不肯說具體用在哪。我那天明明都給過那兩個傭兵銅板了,他還給哪門子的醫藥費?」

明子聽完,感嘆地搖搖頭:「哎呀哎呀,倒是那位老人家,人情義理掛嘴邊,雖然不能說他沒做到,可是能賺的也沒少賺,真是『地獄門前也是錢說了算』哪。」

隨即,她像是發現了什麼,用托盤輕輕敲了窗櫺一下,壓低聲音道: 「雖然我也不是很確定啦,但狩夜說的那個『醫藥費』,大概是用到那邊了吧。」

蒼疑惑地順著明子指的方向望去。街道對面,兩道身影正慢悠悠地並肩走著。

笑的跟傻子一樣的男人是小次郎。臉上的繃帶確實還在,但位置跟河堤相遇看到的明顯不同,連嘴角都貼了塊新藥膏,一看就是這兩天剛領受的新傷。而走在他身邊的女子穿著一身素雅乾淨的淺色小紋和服,看起來溫婉淑德,想來就是傳言中的染香,她正細心地替小次郎理著衣領,眼神裡滿是溫柔。

「我聽說啊,小次郎堅持要幫染香贖身,又領了一頓家法。」明子聳了聳肩,「不過你看他那副樣子。」

窗外,小次郎雖然一瘸一拐,卻笑得像個傻瓜一樣。蒼這才反應過來,狩夜那天所謂的「醫藥費」,應該是拐了個彎幫小次郎填上贖身錢的差額,才讓染香順利脫離苦海。

「這可是真愛啊。」

蒼感嘆地搖了搖頭,隨即從櫃檯接過明子幫他包好的椿餅。正當他準備跨出店門時,明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追問道:「對了,內藤家的事兒後來呢?」

蒼停下腳步,轉過身嘿嘿一笑:「他們送了一條綴著紫色流蘇的精編絲織槍飾。送禮的那位老家臣說話可有骨頭了,說什麼:『這份恩情如繩結般繫下,但也請大人莫忘繩結的本分。』明著是送禮謝恩,暗地裡是在告誡狩夜別把這樁醜事傳出去。」

「豪門大戶果然不好伺候哪。」明子撇了撇嘴,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還不只呢,後來又送了兩匹暗紋隱現的墨染御召,現在想來,價值剛好對上狩夜先前墊付的那筆『醫藥費』。」蒼搖頭攤手嘆氣,一副「就拿這些大人物沒辦法」的樣子:「差人說的話才絕,說什麼:『多謝大人對少主的照拂,但終究屬家中瑣事,往後就不勞大人費心了。』言下之意,就是這回看在狩夜的面子上才不管那小子的情事,也要他別再多管閒事。那老頭子,心眼可比針頭還小。」

「跟我說沒關係嗎?」

「是妳先問的嘛,再說,只在這裡說嘛,只在這裡說。」蒼搶了一句明子的口頭禪,拿起小包:「就這樣,走啦。」

「慢走!下次有這種戲記得先跟我說一聲啊!」

夕陽將影子拉得老長。蒼提著透出淡淡葉香的椿餅,踩著輕快的節奏穿過巷弄,回到了那座隱沒在暮色中的平房。他伸手猛地推開沉重的木門,大喊一聲:「我回來啦!」

正在內室鏡台前坐著的靜,聽見這聲招呼,指尖微微一頓。她平靜地將擱在膝上的宵椿長正收入鞘中,隨後輕輕拉開鏡台下方的一處隱密暗格,將長刀收妥,隨著金屬微響,暗格嚴絲合縫地關上。她站起身,理了理深藍色的小紋和服,準備出去迎客。

外頭,狩夜手裡正把玩著新槍飾,連正眼也沒給蒼一個,只是淡淡拋出一句:「帶了禮物嗎?要是兩手空空,現在就給我叉出去。」

蒼嘿嘿笑著,得意地拎起手裡的包裹晃了晃:「哪能啊?這不是帶了好東西來嗎?」

靜從內室緩緩走出,正巧看見蒼那副邀功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貴客辛苦了。」她優雅地欠身,聲音如清泉般沁人心脾:「既然有點心,那我便去沏壺新茶吧。」

蒼將椿餅擱在桌上,大搖大擺地坐下,順手拿起狩夜喝到一半的茶杯灌了一口涼茶,吐了一口氣以後開口說道:「猜猜我在風車庵外看到了誰?小次郎和染香,他們兩個並肩走著…」

狩夜看了一下空茶杯,輕輕嘆了口氣,在蒼的八卦中把視線放遠,穿過半掩的門扉,掠過寒椿閣那在冬風中微微顫動的木製簷角,投向整座漸漸被暮色籠罩的小手田山城,遠處的市井嘈雜已化作一片模糊的嗡鳴。

不知不覺,日已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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